蒋勋:孤独六讲--语言孤独

导读—  装饰性的语言当然有修辞学的意义,可是它离信仰很远

每个人都在说,却没有人在听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有人会问,语言不是因为思想而生的吗?我们应该颠覆的是语言还是思想? 


语言一开始的确为了表达思想,你看小孩子牙牙学语时,他要表达自己的意思是那么的困难,这是先有内容才有语言的形式。可是我们不要忘了,今天我们的语言已经流利到忘了背后有思想。我在公共场合看到有人叽里呱啦地说话,嘴巴一直动,我相信他的语言背后可以没有思想。 


有时候我很害怕自己会变成那样,沦为一种语言的惯性,尤其是站在讲台上教书时,特别恐惧语言的模式化。就像参加丧礼的时候,司仪朗诵奠文,我永远只听得懂前面某年某月某日及最后的呜呼哀哉,中间完全听不懂,可是那音调多么跌宕起伏、铿锵有力呀!这就是语言模式化的结果,他不在乎人们是否能听懂,只是要把它念完。 


我们都应该让自己有机会从概念的语言逃开,检查自己的语言,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使语言保持在活水的状态,语言便不会僵死。 


前几天,我和几个朋友聚在一起,有人问我: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开周会时要呼喊的口号?我记得第一条是忠勇为爱国之本,最后一条是有恒为成功之本,中间呢? 
几个人东一句西一句还是凑不齐十二条守则,这原本是我们每天要念的东西,因为模式化之后,语言和思想分离了,只剩下声音,而这些声音无法在生命中产生意义。


六祖惠能颠覆语言 


所以我们需要颠覆,使语言不僵化、不死亡。任何语言都必须被颠覆,不只是儒家群体文化的语言,即使是名学或希腊的逻辑学亦同,符号学就是在颠覆逻辑,如果名学成为中国的道统,也需要被颠覆。新一代文学颠覆旧一代文学,使它,然后才能重新整理,产生新的意义。 


宋代文学开始出现另一支系统,即所谓的公案文学,何尝不是一种颠覆? 


公案文学可说是中国白话文学的发轫。佛法发展至中国唐朝已逐渐模式化,包括佛经的翻译、佛说法的内容,皆不复见悲悯与人性的关怀,读佛经的人可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一直念下去没有阻碍,声音中没有感情,没有让人心动的东西,就是读一部佛经。 


于是有了禅宗,一个不相信语言的教派,他认为所有的语言都是误会,所有的语言都会使修行者走向一个更荒谬、背叛修行的道路,所以最后不用语言也不用文字,把佛法大义变成一则一则的公案,以简单、易懂的白话弘扬佛法。 


禅宗可以溯源自释迦牟尼佛拈花微笑的故事。当释迦牟尼佛拿起一朵花给大弟子迦叶,不讲一句话,把这朵花传下去,迦叶笑了,心心相印,完全不需要语言。达摩初祖是禅宗的第一代,他从印度到中国来,在少林寺苦修面壁九年,不用语言文字传道,而是以行为传道。 


苦修面壁的沉默,就是一个人的孤独语言,他在寻求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当你静下来,处于孤独的状态,内心的语言就会浮现,你不是在跟别人沟通,而是与自己沟通时,语言会呈现另一种状态。所以不管禅宗或西方教派,都有闭关的仪式(天主教叫闭静、静修),参加的人通常在第一天会很难过,有人形容是快疯掉了,可是达摩就是通过这个方式,让语言从一种向外的行为变成一种向内的行为,而将佛法传递给二祖、三祖、四祖、五祖,直到六祖惠能。 


五祖弘忍传六祖惠能的故事是对语言最精彩的颠覆。禅宗到了五祖弘忍时已经变成大教派,众多弟子想要承其衣钵,争夺法嗣的继承权,所以五祖弘忍在找接班人时很苦恼。这一段故事记录在《六祖坛经》中,读起来像武侠小说,看众僧争夺六祖地位,如同武侠小说里争夺武林盟主,我想五祖在寻找的过程中,也会有一种孤独感,因为他找不到一个能超脱语言文字真正悟道的人。 


在众多接班人选中,神秀呼声最高,他写了一首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弟子们争相背诵,五祖听了不表示意见,继续让大家去猜。这首偈传开了,传到厨房一个叫惠能的伙头师父耳中,这个每天劈柴煮饭、不识字的文盲和尚,没有机会听到佛经,也没有机会接触上层阶级的文化,却马上回答: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修行者若怕脏,修行的意义何在? 


五祖听到惠能的偈,依旧不动声色,口头上说了一句:胡说!然后在惠能头上敲了三下,背着手就走了。故事发展到这里就变成神话了,惠能因为被敲了三记竟懂了五祖的意思,夜半i更跑去敲他后门。要注意的是,这里唯一的语言就是胡说,其他都是行为动作。 


惠能夜半三更去敲五祖弘忍的门,五祖叫他坐下来,念《金刚经》给他听,因为传法最重要的就是《金刚经》,念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没有留念、没有执著才能生出慈悲心)时,惠能这个大胆的伙头和尚就跟弘忍说:师父,我懂了,你不用讲了。五祖真的不讲了,立刻将袈裟和钵拿给他,要他立刻逃走,以免被人追杀,五祖告诉他,必要时连衣钵都可以不要,带法南传,遇梅则止,后来惠能就在广东黄梅传教,成为新一派的禅宗——南宗。 


南宗系统是由一个不识字的人发展出来的,无疑是对唐朝正统文化的嘲笑,这么多人在架构一个语言、文字的体系,结果被一个劈柴师父所颠覆,并因为颠覆开创了新的格局。何谓语言孤独? 
语言孤独系产生于一个没有丝毫颠覆可能性的正统文化下.而这个正统文化必然僵死,包括所有的学院、道统、政党都是如此,一个有人有出的文化结构,才能让语言有思辨的能力,惠能就是对语言文字产生了思辨性,使他对于语言、对于佛法的存在保持着一种怀疑的态度,始能回到自身去思考佛法是什么语言是什么。 


惠能在逃亡的过程中,连五祖传承给他的衣钵都弄丢了,后来躲在猎户之中,猎户吃肉,他就吃肉边菜,打破了佛教茹素的清规,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惠能自知心中有法,外在的形式都不重要了。 
后来六祖惠能的金身供奉在韶关南华寺,我到寺里参观时,看到许多人一人寺便行五体投地跪拜大礼,我想,惠能应该不想要这些吧! 


在禅宗公案中,有许多似懂非懂的对话。例如一个小徒弟可怜兮兮地跟着师父旁边问:师父,什么是佛法?老师父老是卖关子,不肯对小徒弟说。最后师父问他:吃饭了没有?”  “吃饭了。”  “那就去洗碗。”  这就是公案了。你去翻一下《指月录》,里面都是这样的例子。说的就是如何让语言回到生活、回到更朴实的白话。我们到日本禅宗的寺院会看到吃茶去三个字,这也是白话。常常你问什么是佛法大义,他就说吃茶去,表面上说的与问的无关,实际上他给了一个颠覆性的答案。 


如果没有禅宗的颠覆,佛法到了唐朝已经变成固化的知识体系,接下去就会变成一种假象。西方的宗教也同样经过颠覆,基督教在文艺复兴时期最重要的颠覆是圣方济各(San Francesco),就是用当时意大利的土语写了一些歌谣,让大家去唱,把难懂的拉丁文《圣经》变成几首歌,颠覆了整个基督教系统。 


这些都和语言的颠覆有关,可是语言的颠覆并不是那么容易拿捏,就像年轻人在电脑网络上所使用的火星语言文字,有些人感叹这代表了国文程度退步了,有时候我会想,禅宗的公案在唐宋时代,应该也是被当成国文程度退步的象征吧!因为他用的都是很粗俗的民间白话,并不是典雅的文字,直到唐朝玄奘大师翻译佛经都是用典雅的文字,但禅宗公案一出来,就是质朴得不得了的白话,从《指月录》和《景德传灯录》可见一斑。借着语言打破孤独感,于是我们可以重新思考,语言究竟要达到什么样的精准度,才能够真正传达我们的思想、情感?我们与亲近的人,如夫妻之间,所使用的又是什么样的语言? 


关于夫妻之间的语言,《水浒传》里的乌龙院有很生动的描绘。人称及时雨的宋江看到路边一个老婆子牵着女儿要卖身葬父,立刻伸出援手,但他不愿乘人之危,娶女孩为妾,老婆子却说非娶不可,两个人推来送去,宋江最后还是接受了。他买下乌龙院金屋藏娇,偶尔就去陪陪这个叫做阎惜姣的女孩,因为怕人背后说话,常常是偷偷摸摸。阎惜姣觉得自己这么年轻就跟了一个糟老头,又怕兮兮的,爱来不来,很不甘心。一日宋江事忙,派了学生张文远去探视阎惜姣,两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好起来了,变成张文远常常去找阎惜姣。流言传进了宋江的耳朵,他打定主意去乌龙院探查。 


阎惜姣对宋江是既感恩又憎恨,感恩他出钱葬父,又憎恨大好青春埋在他手里,所以对他说话便不客气。那天宋江进来时,阎惜姣正在绣花,不理宋江,让宋江很尴尬,不知要做什么,只能在那里走来走去,后来他不得不找话,他就说:大姐啊,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大姐是夫妻之间的昵称,可是让一个中年男子唤一个小女孩大姐,就非常有趣了。)阎惜姣白了他一眼,觉得他很无聊,故意回他:杯子啊!宋江说:明明是鞋子,你怎么说是杯子呢?阎惜姣看着他: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要问?”  这部小说就是把语言玩得这么妙。想想看,我们和家人、朋友之间,用了多少像这样的语言?有时候你其实不是想问什么,而是要打破一种孤独感或是冷漠,就会用语言一直讲话。 


宋江又问:大姐,你白天都在做什么?他当然是在探阎惜姣的口风,阎惜姣回答:我干什么?我左手拿了一个蒜瓣,右手拿一杯凉水,我咬一口蒜瓣喝一口凉水,咬一口蒜瓣喝一口凉水,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东边……”这真的是非常有趣的一段话,阎惜姣要传达的就是无聊两字,却用了一些没有意义的语言拐弯抹角地陈述。  像这样不是很有意义的语言,实际上充满了我们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水浒传》是一本真实的好小说,可是我不敢多看,因为它也是一本很残酷的书,写人性写到血淋淋,不让人有温暖的感觉,是撕开来的、揭发的,它让人看到人性荒凉的极致。 


相较之下,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OzuYasujiro)把这种无意义的语言模式诠释得温暖许多。他有一部电影《早安》,剧情就是重复着早安、晚安的问候。接触过日本文化的朋友就会知道,日本人的敬语、礼数特别多,一见面就要问好。电影里有一个小孩就很纳闷,大人为什么要这么无聊,每天都在说同样的话? 


事实上,这些礼数敬语建立了一个不可知的人际网路,既不亲,也不疏,而是在亲疏之间的礼节。 


但这种感觉蛮孤独的。我们希望用语言拉近彼此的距离,却又怕亵渎,如果不够亲近,又会疏远,于是我们用的语言变得很尴尬。在电影中呈现的就是这种孤独的温暖,因为当你站在火车月台上,大家就会互相鞠躬道早,日复一日重复着这些敬语、礼数,可是永远不会交换内心的心事。 


大家可以比较一下《水浒传》的乌龙院那段与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早安》,两者都是无意义语言。我称它为无意义语言,是因为拿掉这些语言,并不会改变说话的内容,但是拿掉这些语言后,生命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不知道。 


《水浒传》是用较残酷的方式,告诉我们:不如拿掉吧!最后宋江在乌龙院里杀了阎惜姣,是被逼迫的,使他必须以悲剧的方式,了结这一段无聊的生活、不可能维系的婚姻关系。而小津安二郎则是让一个男子在火车上爱上一个女子,在剧末他走到她身边,说:早安!说完,抬头看天,再说:天气好啊!就这样结束,让你觉得无限温暖,实际上他什么也没讲。从这里也可以看到,最好的文学常常会运用语言的颠覆性,我们常常会觉得文学应该是借语言和文字去传达作者的意思、理想、人生观。是,的确是,但绝不是简单的平铺直叙而已。 


本文仅供交流学习所用,不做商用,版权归蒋勋先生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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