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代:三年级作家之1

导读—  三年级生,大部分忘了茅房多臭,忘了写过诗,忘了多少次想自杀……

我们这一代:三年级作家之1

/蒋勋


「三年级?」想了一会儿才弄懂,喔,是说民国三十几年生的那一代。


很久没用「民国」纪年了,不习惯,换算成公元,那就是1941到1950出生的一代吧。

 

二次世界大战,死了好多人,东方也死,西方也死,不计其数。欧洲常说纳粹屠杀了六百万犹太人,亚洲很少有数字,大概多到数不清,干脆不算了。

 

我是战后生的。战后婴儿潮,说的是二次世界大战,打完仗,大家回家拚命生孩子,急着把战争里死去的人都再生回来。

 

我出生了,好像有一个魂魄,不甘心走,又回来了。

 

身体里有彷佛积累了好几世的记忆,走了,又回来,走了,又再回来。「无明所系,爱缘不断,又复受身……」因为搞不清楚,因为还有「爱」,有放不下的牵挂,所以回来了,又有了新的一个身体。

 

满惨的,一次又一次,总是走不掉。

 

来一次,就牵扯出许多「爱缘」,父母,兄弟姊妹,爱人,儿女,朋友,没完没了。

 

战后婴儿潮,死去的魂魄一一投胎。为什么还要回来?战争里,生命轻贱如粪土草芥,一场轰炸,屋毁人亡,死尸遍地,活着也断手断脚,肠子流了一地,血泊里头颅张着眼睛,然而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来,继续看一个活着却没有意义的世界吗?

 

其实没有「战后」,我一岁,国共内战开打,被父母带着逃避战乱。

 

战争一直紧紧跟在后面。1948年的西安,1949年的上海,1950年的福州、长乐,1951年的马祖白犬岛,陆续在战争炮火里,然而我全都没有一点记忆。

 

头颅无法思考,张开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开始有记忆是1952年的台北。听到哭声,是比自己小四岁刚出生的弟弟的哭声,婴儿饥饿的啼哭,有气无力,无休无止。然后母亲回来了,急忙解开衣襟喂奶,塞了一个馒头给我。

 

战争没有发生,但是每一天都在预习战争。不时有防空警报──紧急警报的急促高昂,解除警报的舒缓,熟悉了,像是游戏,依序走进防空洞,又依序出来。战争始终没有发生,防空洞渐渐没有用了,用来堆放杂物,堆放煤球,养鸡鸭,防空洞上长了野生芙蓉,枝叶扶疏,开很美的花。

 

大龙峒的保安宫前总是演戏,凄怆的唢吶,咇咇叭叭。抹了胭脂的苦旦,哀戚哭号。也演木偶戏,戏偶好像人,又不是人,说着人话,做人的动作,张着大大的眼睛,看乩童迷狂起舞。鞭炮爆炸,带着浓呛硝烟,「碰」、「碰」,彷佛战争阴魂未散。

 

大部分的孩子光着屁股,跑来跑去,有几个穿开裆裤,裤衩上有美国星条旗。

 

许多人忘了,战后美国第七舰队驻防台湾,「美援」时代,援助武器,也援助面粉。一个叔叔说,美国面粉太多,多到往海里倒,一部分送到亚洲、非洲做「美援」。孩子听了,咽口水,大家都饿。台北街头看到发放面粉,棉布袋上印美国国旗。面粉吃完,布袋洗洗,给孩子做衣裤,红蓝星星条条国旗遮着小孩屁股。

 

我入小学了,大龙小学,在基隆河和淡水河交会处不远,离圆山也近,黎明时会听到不远处动物园笼子里狮子饥饿的吼声。

 

大龙小学往东走十分钟,穿过临济寺,就到中山北路美军顾问团一个叫「PX」(美军营区供应站)的地方,卖美国物资,如巧克力糖、「旁氏面霜」(Ponds),有关系才买得到。

 

周末「顾问团」街口封路,开舞会,看到很长的轿车,有人说是「劳斯莱斯」,车上走下来穿蓬蓬裙的白女人、黑女人,胸部硕大绑得像两座山,男人高大英挺,都穿军服。华尔兹的音乐悠扬,一条中山北路上许多酒吧,台湾的农村少女穿高跟鞋,涂脂抹粉,像木偶戏偶,小小的,勾着庞然的美国大兵臂膀。

 

1957年「刘自然事件」,美国上士罗伯.雷纳打死刘自然,无罪释放,不接受台湾审判,回美国了。有人去美国大使馆抗议,烧美国国旗,政府逮捕了很多人。有一天到学校,每个小学生都拿着油印传单,老师带着学生一个字一个字念:总统告国民书……总统向美国大使兰钦致歉。

 

1960年,小学要毕业了,美国艾森豪威尔总统来访,住圆山饭店,大龙小学动员全校学生,一早站在中山北路,排队等候。晒到快昏倒的时候,车子慢慢驶近,我看到艾森豪威尔,脸红红的笑着,和蔼可亲,同学赞叹:「真的是美国圣诞老人耶……」「欢迎!」「欢迎!」摇旗吶喊,小学生们的热烈嗓音此起彼落。

 

说美国面粉太多倒在海里的叔叔又说:「台湾是美国殖民地。」叔叔失踪了一阵子,从此沉默不再说话。墙上有许多标语:「匪谍就在你身边」。

 

韩国、琉球、越南驻防的美军都在台湾度假,台湾一度兴盛着酒吧和妓院。

 

三年级生还小,在中山北路欢迎美国总统。二年级生的陈映真、黄春明都书写了那个时代。

 

一个时代值得书写,或许不是因为伟大,而是因为荒谬吧。

 

母亲喜欢在摘菜、织毛线的时候说故事,《封神榜》、《水浒》、《七侠五义》、《聊斋》,一部一部讲。这些故事,她也是听来的,再转述给孩子听。跟文字无关,就是口述,口述里添油加酱,是讲古,也是现实。

 

我先是听母亲说故事,看歌仔戏,文字阅读要晚很多。

 

读初中了,穿卡其制服,戴军帽,胸口绣学号姓名,走到哪里都有人忽然叫住:「头发那么长?」「喇叭裤,混太保啊?」

 

处处弥漫性苦闷气味,公共厕所的墙,无论是土,是砖,是木板,都可以钻出许多小孔,用一撮草纸塞着。战战兢兢,靠近小孔偷窥,看到另一只眼睛,也在洞口窥看。听到彼此喘息,气味强烈难闻,但这么让人亢奋。

 

那时的台湾,现代家电用品都没有。没有电视,很少电话,没有空调,没有电冰箱,冰箱是用草绳提着冰块回来,放在木橱里使用。电话除非死人急事,不太会到村长家接听。

 

没有抽水马桶,院子里有「茅房」,蹲在粪坑上,臭气熏天,粪屎浮着蠕动的白蛆。那么沉静或沉闷的时代,一个人蹲「茅房」,唯一可以孤独的地方。蹲个把小时,不想出来,身体里有自己搞不清楚的什么东西在膨胀。

 

青春期的邻家姊姊发育了,不知哪里弄来一对海绵义乳。戴没几次,被妈妈发现,羞愤难当,把义乳用长竹竿偷偷捅到粪坑底下灭尸。海绵会浮,几天后,掏粪坑的来了,义乳浮在粪屎上,洁白可爱。掏粪男子如获至宝,用长粪勺取来,在水渠边清洗干净,拿回家给老婆用。

 

物资缺乏,什么都没有,只有各种奇异幻想满足那个苦闷青少年的时代。

 

去同学家,看到一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他说是「黄色小说」,我拿来看,好几页都黏在一起,撕不开,黄黄的,一股干了的腥腥的精液味道。

 

从大龙峒去就读的中学,在衡阳路与重庆南路口转车,车站旁是东方出版社,我开始读《简爱》、《咆哮山庄》、《约翰.克里斯朵夫》,一直看到四大本的《战争与和平》。站着看,没有钱买,看到一个段落,折角做记号,第二天继续看。这些书总卖不掉,让一个苦闷青年一日一日陆续看完,看到不屑学校教科书,看到愤世嫉俗,看到在西门町天桥上乱逛,就是不想回家。

 

高中读强恕,继续读托尔斯泰的《复活》、佐拉的《娜娜》。新兴出版社,白色封面,中间一条黑底白字书名,简单朴素,是我最初的文学典范。

 

高二英文老师是陈永善(陈映真),刚刚写完他的小说《我的弟弟康雄》,淡江英专毕业,一个大包头,弹吉他唱巴布.迪伦(Bob Dylan)。

 

他那么不快乐,康雄自杀了,死后姊姊整理日记,这个安那其主义的弟弟,跟宿寓的房东妇人相恋,失去童贞。康雄在日记里盖了好多贫民医院、乡村小学,然后是《乡村教师》吴锦翔,然后是《一绿色之候鸟》,然后是《将军族》,然后是《凄惨的无言的嘴》,然后是《文书》,然后是《兀自照耀着的太阳》,然后是《第一件差事》,他们都死了,多半是自杀。走到路的尽头,没有继续走下去的意义。带着他们纸上空谈的贫民医院或革命死去,像旭日里逐渐消逝的霉菌。陈映真的早期一系列小说串连着台湾六○至七○年代的共同记忆吧。苦闷绝望里空洞的梦想,华丽如蝶翼上银红宝蓝的彩粉,炫耀缤纷,也很脆弱,在朝日里纷纷逝去。

 

陈映真像一个世代有毒的瘾,在文学里耽读着那样决绝青苍的死亡。我嗜毒甚深,在三年级将老去的路口,逼近死亡时刻,依然觉得是在康雄的葬礼途中,唢吶呜哩哇啦,像哭,也像笑。比死亡更伤痛的,或许是美丽的姊姊终将背叛,嫁去富有鄙俗的资产者的家吧。

 

葬礼,很荒凉,一点也不好看。

 

文学的书写有陈映真,有七等生,有郭松棻,书写那个凄伤的年代,使人觉得绝望中死亡如此温柔。

 

能够回忆什么?能够转述什么给青年一代?青年一代不会感兴趣吧。文学奖如火如荼,新星闪耀,三年级的苦闷颓丧早已经是颠倒妄想。

 

无端想起那个海绵义乳,浮在粪屎上,洁白如处女。那个臭气熏天的时代,厕所、卧室、厨房,都是臭的。辛呛浓烈的身体发臭的气味,虎虎生风,一路冲向前,没有一点畏惧。

 

1970年代,在巴黎,怯怯懦懦的台湾小商人,提着007皮箱,不会英文,不会法文,在香榭丽舍大道上东问西问,要推销产品。我把他带到商展会场,他一一展示产品,却被主办单位扣押,因为全是仿冒的山寨。

 

不知天高地厚,或许是经济奇迹的开始。三年级生,不知天高地厚,看到了党禁开放,报禁开放,看到「民选」总统……时代依旧颓丧,如康雄预言,贫穷是罪,因此更有贪婪鄙俗的理由了。

 

解严了,许多人冲向大陆,老兵带着台湾老婆回家乡探亲。

 

父母都死了,「探亲」?探谁啊?啊,忘了,分离四十年的元配还在家里等着。到了家门口,老兵瘫在墙边,完全崩溃,哭着,死活不肯进去。台湾老婆勇健,大方进了门,跟大娘一鞠躬,说:「大姊,你不要怪他。」

 

左邻右舍放起鞭炮,战争结束了,荒谬残酷照旧,像鞭炮硝烟,在空气里呛人落泪,战争阴魂未散。

 

眼前众生来来去去,眼睛张得大大的,看着眼前繁华。我仍然生活着,代替战争里越走越远的魂魄,看繁华喧闹世界,看想看又不想看的一切。

 

我想说:其实不应该回来,回来做什么?

 

回大陆去的人都说:受不了茅房,没有门,一条沟,两人蹲着,一面屙屎,还一面下棋。

 

比我年纪小的抽水马桶长大的一代更不适应,怕露光,上茅房带两把伞,一遮前,一遮后。以为万无一失,结果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茅房蹲着一个年纪轻轻的疯子,在茅房打伞,全村争先恐后,都涌来看。

 

走丝路还好,地广人稀,几位上了年纪的台北贵妇嘻嘻哈哈,相约拉野屎。离开游览车,越走越远,老公叫吼:「别再远了,有狼。」妇人妳推我拉,嬉笑入草丛。

 

「看不见了。」老公都六十几岁,视力不好,努力眺望。

 

回到饭店,妇人忽然匆匆回房。几个老公交头接耳,说「不好了」,草丛有刺,夫人们扎了满满一屁股刺,又痛又痒,坐不能坐,躺不能躺。

 

一个老公灵机一动,跑去敦煌夜市,找到镊猪毛的「镊子」。几个老公各自回房,戴上老花眼镜,灯下细看,久未面对老婆屁股,白茫茫一片,调息定神,忙了一整晚,把白屁股上一根根毛刺用镊子镊出来。

 

三年级生老花已久,很少有机会练练眼力,练练手指末梢神经。三年级生,大部分忘了茅房多臭,忘了写过诗,忘了多少次想自杀,忘了股票冲上万点,一路向前冲,很快冲到路的尽头了。

 

喜欢和大家聊蒋勋

本文仅供交流学习所用,不做商用,版权归蒋勋先生所有

欢迎关注蒋勋艺术工作站或者加入蒋勋艺术工作站QQ群:472217233

 














倾听蒋勋蒋勋老师音频节目收听方式点击关注…


重读红楼活动正在进行中,敬请点击关注…

1

赞一下

100%
0

踩一下

0%

最新评论

评论区

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政策法规,严禁发布色情、暴力、反动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