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死与苏醒(上)

导读—  「垂死」可能是所有沉重负担的解脱

                                    垂死与苏醒(上)                          

文/蒋勋

美术馆

 

1970年代,在巴黎读书,有一张学生证,可以随时免费进美术馆。刚去的第一年,当然贪心,进了罗浮宫,不看个饱,总不甘心。

 

罗浮宫作品太多,游客也多,吵杂混乱,一堆一堆游客大声喧嚷,很难静下来好好看一件作品。

 

群众是可以杀死一座美术馆的,像进入21世纪以后的台北故宫,观光旅行团的肆无忌惮,博物馆管理的束手无策,让宋代的书法死亡,也让元代幽静的文人淡墨山水死亡。倪瓒〈容膝斋〉只是想在人世喧嚣里找一处僻静角落躲起来,然而一个不对的美术馆残酷到让倪瓒躲也躲不起来。

 

远远看着拿大声公的导览口沫横飞,人头攒动,大呼小叫,〈容膝斋〉前,觉得倪瓒像是被抓出来批斗了,一脸抹了黑,胸前挂沉重的牌子,牌子上应该写什么呢?是「牛鬼蛇神」吗?

 

头脑茫然,没有主意,只有趁机悄悄从人群中溜走。庆幸还能从粗暴喧嚣里偷偷溜走是多么幸福的事。

 

美术馆当然是服务大众的,但是把大众带进美术馆当填食的鸭子,拚命填塞,少了安静感受、安静思维、安静欣赏的机会,美术馆也只是假借「大众」之名在糟蹋侮辱大众。

 

罗浮宫、伦敦的国家画廊、纽约的大都会美术馆,进入21世纪,都经历了从安静优雅到喧闹暴乱的狼狈阶段,陆续调整,想在群众的跋扈里,为文明、为美,留一点可以喘息生存的空间,让群众自己也有可以学习的机会。

 

台北故宫,倪瓒〈容膝斋〉或许早已人去楼空,园林荒废,飕飕一地落叶,主人早在元朝就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不容易听到的叹息,随风逝去。

 

美术馆谋杀了美术馆。

 

这几年许多美术馆在转型,重新思考美与大众的关系。

 

巴黎一些小规模的美术馆,躲在巷弄角落,没有太多质量低落、毫无纪律、粗糙的观光团蹂躏,可以静静跟艺术品在一起,像河左岸的中世纪美术馆,像罗丹美术馆。

 

罗丹美术馆有两座,一座在巴黎市中心,一座在巴黎西南市郊的默东(Meudon)。

 

两座美术馆都曾经是罗丹生前使用的工作室,留着众多他创作过程的素描、草图、照片资料。许多正在捏塑的未完成实验品,还留着罗丹手的指纹、掌纹,从片段的局部,到模糊的雏形,最后看到一件作品诞生了,可以清楚看到一个艺术家如何从最初动机,一步一步摸索,到最后完成的精采历程。

 

这些,都是类似罗浮宫这一类越来越商业化、观光化的美术馆无法给予大众的教育。

 

位于市中心的罗丹美术馆是一栋18世纪的官邸,原名是「毕宏官邸」(Hotel Biron)。

 

19世纪初,这座官邸从公爵府第转卖给教会,教会用来做女子学校。20世纪初,罗丹最初租赁底层四间房间,1911年才全部拥有整栋建筑。1917年罗丹逝世,整栋建筑,包括其中艺术家留下的雕塑、手稿、照片及收藏品都归属国家,成为纪念罗丹的美术馆。

 

从学生时代,一有空就会去罗丹美术馆。馆内的作品熟了,其实更喜欢在花园中看书、吃三明治,做一些雕像速写。花园很大,是建筑物的六、七倍大。花园的树林间都是罗丹的雕塑,《卡莱市民》(Les Bourgeois de Calais)有六个人物,除了完整的组装,树林间会看到分开来单一的人物,可能是一个手势,可能是一个转身,罗丹思考着,这手势应该是希望?还是无奈?这转身应该是坚毅?还是彷徨?

 

我们走在树林间,坐在草地上,这些重复思考的人性、希望、无奈、坚毅、彷徨,观赏者和当年的创作者一起,重新思考一件作品成形的过程,也重新思考自己生命里的许多记忆。

 

无法让进来的观众思考的美术馆,不会是好的美术馆。

 

21世纪,拥有最多、最好宋元艺术的台北故宫,要有能力让进来的观众思考倪瓒要躲起来的原因,否则再多人次的参观群众,导览人员如何口沫横飞,也只是倪瓒的谋杀者吧。

 

20世纪初开始,经历了一百年,罗丹美术馆也要重新思考自己在新世纪来临时的定位。

 

2012年,罗丹美术馆封馆整修,整整三年时间,每一件作品,在整修的过程全部录像。包括作品的细节,也包括建筑物本身的材质工法,包括花园的布局风格。重新开放,先让观众看录像,让观众了解领悟:「拆开」是认识一件作品多么难得的机会。如同日本整理唐代王羲之摹本,拆开装裱,才真正认识到唐代「纸」的纤维结构,奠定「唐摹本」鉴定的科学基础。

 

罗丹美术馆整修三年,把一百年的美术馆转换成有能力面对新时代引领大众的现代展场。

 

20151112日,罗丹175年的生辰纪念,美术馆重新对大众开放。

 

倪瓒,2001年,故宫已经错过他700年的诞生纪念。错过了宋徽宗1982年的一千年诞辰纪念。故宫会继续错过苏东坡2037年的一千年,错过李唐,错过颜真卿,错过所有埋葬在宫里的美丽作品的创作者吗?

 

2016年春天,有机会看到重新整修以后的罗丹美术馆,一个相隔一百年,仍然可以和创作者一起沉思生命的空间,空间里创作者和大众有了对话。树林一个僻静角落,彷佛走过倪瓒,不想被打扰,思索着他小小安静自足的〈容膝斋〉。

 

未完成

 

在一座美术馆里,仅仅看一个单一创作者的作品,像罗丹美术馆,聚焦在罗丹,看他一生的摸索,看他单单一件作品,如何从动机到完成,每一步的探索演变,看创作者从无数草图中沉淀发展出最后作品的轮廓,对美术的学习,也许这是最好的教育吧。

 

《红楼梦》未完成的手稿,残断的、破碎的、不完全能连接的,也许比硬生生凑足的假的完稿要更有意义。

 

创作或许并不在结局,而是一个不断摸索与自我超越的过程吧。

 

米开朗基罗有许多「未完成」的作品,像著名的《囚》(Prigioni),有人译为《奴隶》(Schiavo),一组六件,目前四件在翡冷翠,两件在巴黎罗浮宫。罗浮宫的两件是当时法国国王收藏的,完成度较高,另外四件一直在创作者身边,作品上留着创作者刀斧斑斑的凿痕,没有润饰,没有抛光

















,很难解释,为什么米开朗基罗始终没有把留在身边的作品「完成」?「完成」的意义是什么?世俗对「完成」的概念是否与创作者不同?

 

这六件作品是一个伟大创作者经历美学上「精雕细凿」到「大刀阔斧」的重要变化的阶段。

 

米开朗基罗二十三岁的第一件《圣殇》(Pietà)雕像在梵蒂冈圣彼得教堂,目前仍是欧洲古典雕刻的最高典范,细节的精致完美无懈可击。然而中年以后米开朗基罗似乎一直在思考如何从精雕细凿的美学里解脱出来。他必须背叛世俗大众的古典「完美」概念,破坏自己建立的「古典」,回到岩石最初的粗犷浑朴,回到刀法不过度修饰的原点,让雕刻还原到岩石最初的力量。他的六件《囚》,是六个在石块里挣扎纠缠的人体,也是他自己在创作里跟自己的挣扎与纠缠吧,挣扎未完,纠缠也未完,因此只有创作者知道,大众看不懂的「满纸荒唐言」,正是创作者的「一把辛酸泪」。可以懂的,寥寥无几。世俗嘲笑,作品「未完成」,创作者沉默不语。

 

历史上「未完成」的作品往往对后世有更大启发性。《红楼梦》如此,米开朗基罗的《囚》也如此。

 

罗丹诞生在1840年,来自工人家庭,他在四十岁以前也一直在纯粹艺术与装饰工匠之间摇摆。他的摸索过程很像米开朗基罗,从工匠的基础开始,认识材料,认识技术,经过四十年工匠的训练,最后开始思考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美?

 

罗丹十七岁考艺术学院失败,此后一直在装饰工匠的领域工作,一直到三十岁,他在比利时还是受委托的工匠,为布鲁塞尔的期货市场制作建筑装饰。

 

然后,到了三十五岁,旅行意大利,有机会接触米开朗基罗的作品,那些岩石里像要挣扎着冲出来的人体,扭曲、变形、背叛古典,罗丹一定受到巨大震撼,回到比利时,他开始创作最早的杰作——《青铜时代》(L'Age d'airain)。

 

工匠的职业收入有限,他又开始花大量时间思考一件作品美学上的意义。1864年跟璐丝(Rose Beuret)同居,1866年长子诞生,他创作青铜时代是1876年,长子已经十岁。他在比利时做工匠,报酬微薄,无力抚养孩子,托给亲戚照顾,母亲死亡,父亲目盲,罗丹在最困顿的处境中思考他伟大的作品《青铜时代》。

 

经过在意大利看到米开朗基罗的作品的启发,将近四十岁,一直在土塑的工艺中工作,罗丹开始迈向个人创作,思考创作与工匠的差异与界线。

 

青铜时代

 

《青铜时代》原来的基础是真人等身高的男子裸体塑像。罗丹请了模特儿,一名壮硕的比利时士兵。男子站立着,右手高举,左手似乎抓着一支长矛。罗丹原来的意图很清楚,是一件男子持矛的裸体塑像。一个兵士吧,可以是希腊神话的故事,也可以放进欧洲中世纪的战争历史图像。

 

当时欧洲的雕塑,受学院主导,基本上集中在两个主题,一是希腊神话,一是历史故事。一件作品必须在上述两个主题下解读,才能被学院接受。

 

罗丹长时间接公部门的装饰性人像委托案,如同台湾威权时代的雕塑,大概都集中在「政治伟人」的主题。这一类雕塑主题要正确而且鲜明,如果是「持矛士兵」就很容易放进爱国主义的框架中去解读主题的正确性。然而罗丹做着做着,他开始改变了方向。兵士左手的「矛」不见了。「武器」消失,一个单纯赤裸的人体就从「战争」、「历史」、「爱国」、「牺牲」等等主题的联想中解脱了出来。

 

这可以是一个纯粹人的身体吗?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束缚,他纯粹是一个人,像米开朗基罗的《囚》,一个跟自己身体对话的生命。

 

垂死与苏醒

 

米开朗基罗在罗浮宫的一件《囚》取名「垂死」(Schiavo morente),在思考人的身体在濒临死亡时的状态。

 

「垂死」是Dying,是在最靠近死亡的临界,却还不是死亡本身。

 

创作者关心的不再是身体在历史或社会中的状态,这个身体,是君王或奴隶,是富贵或贫贱,都不是重点,创作者试图找到每一个身体都经历过或都将经历的状态——「垂死」,那个从生到死亡的时刻,像米开朗基罗思考过的「黄昏」——从白日进入黑夜,那个叫作「夕」的汉字,非日非月,亦日亦月,创作者在人的身体上寻找着哲学性的定义。

 

「垂死」非生非死,亦生亦死,身体在那个时刻是什么样的状态?

 



















米开朗基罗使雕塑从物质技术转化为哲学性的生命思考,赋予创作更深的精神意义。「垂死」最被议论的是:人体并不是苦痛挣扎的状态,「垂死」被创作者赋予一种不可思议的「喜悦」与「解脱」的表情。

 

对创作者言,肉体是受苦的,是沉重的,盛载各种负担。然而「垂死」可能是所有沉重负担的解脱。在这件赤裸的人体中,肉体的重量向下坠落,精神的喜悦向上升起。米开朗基罗深受文艺复兴时代新柏拉图哲学的影响,他对身体的思考也一直摆荡在「肉体」与「精神」,「沉沦」与「升华」之间,「垂死」的处理方式正是他极富哲学意涵的创作。

罗丹放弃了「持矛士兵」的最初动机,他想到罗浮宫的〈垂死〉,他试图使矛消失,他试图让一个人的身体从抽象的睡眠中「苏醒」。

 

《青铜时代》在身体姿态上显然受〈垂死〉的启发,却把「垂死」引导向「苏醒」的意义。垂死,更像是走向另一次复活,生命的另一次觉醒。

 

在战争中的士兵,原来有征战意义的身体,拿掉了武器,成为一种自我苏醒的状态。「苏醒」是身体各个器官肌肉慢慢地恢复知觉,像黎明曙光慢慢亮起来,米开朗基罗也做过《黎明》(L'Aurora)的雕像,是慢慢在苏醒的女子身体。(上)

 

喜欢和大家聊蒋勋

本文仅供交流学习所用,不做商用,版权归蒋勋先生所有

欢迎关注蒋勋艺术工作站或者加入蒋勋艺术工作站QQ群:472217233














倾听蒋勋蒋勋老师音频节目收听方式点击关注…


重读红楼活动正在进行中,敬请点击关注…

1

赞一下

100%
0

踩一下

0%

最新评论

评论区

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政策法规,严禁发布色情、暴力、反动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