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赋》作为独立个体的女性之美

导读—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洛神赋》作为独立个体的女性之美

/蒋勋


一个男子用这么长篇幅的文字来写一个女子,一般人就认为他如此耽溺于女性,肯定是阴柔的。在儒家的伦理里,女性的任务就是传宗接代,她不代表别的角色,当时人从来不用“性爱”这样的字眼,而是叫“敦伦”,因为就是完成伦理。男性的爱情有时候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去,而不是妻子。他可以纳妾,可以有很多歌伎,可以转移,就是不会在妻子身上。 

如果我们明白当时的女性只是被界定在这样的角色里时,就会知道《洛神赋》的重要。它是男子用美学的态度来对待女性,完全不是伦理,曹植把这个角色转化为一个神,因为她不可能在现实里存在。 

南宋以后为什么会出现白蛇这样的女性?因为这种女性在现实里是不存在的。当时男人恋爱的对象大多是神、仙、妖,要不然就是狐狸。比如《聊斋志异》中,男性和鬼恋爱,和狐狸恋爱,其实都是他们现实中爱情愿望受到阻碍的结果。儒家伦理把两性关系界定在这样的状况里,就会有一部分没法满足。 

赵孟手书过一部《洛神赋》。赵孟是一个幸福的人,在我们的传统伦理之下,很少有男性像他这样幸福。他的夫人管道升刚好是他的爱人,也画画、写诗,常和赵孟以诗相对,“你侬我侬”就是他夫人写的。他一生的政治也很顺利。从他书写的《洛神赋》,能感觉到一个男性对女性的那份爱。因为他和夫人管道升之间真的是爱情关系,一直到年纪很大时,都有爱情。就像李清照与赵明诚,也是爱情的关系。 

我想这是我们文化中非常需要找回的东西。过去丈夫和妻子的关系被定位为伦理,如果只是伦理,他们之间几十年相处,会变成非常可怕的关系。所以男性会在文学的世界里背离出去,向往一个虚幻的世界,不管是狐、妖、鬼,他都要,他太渴望找到一份可以眷恋,可以忧伤,可以依靠,也可以感觉到体温的爱情。可是在伦理的关系里,这些都无法存在,有的只是请安、敦伦。所以,《洛神赋》非常重要。大画家顾恺之后来将它画成了画,但失传了,现在能看到的是摹本。中国文人一哀伤的时候就会以洛神为主题画画。在这个文化中,男性的性需求有太多机会可以解决,可是他的爱却是空虚的,他始终没有办法真正好好爱一个人,可以这么久地去端详一个女子的美,去形容这种美。男性和女性都很欠缺这个部分。 

明白了这一切,再去读《洛神赋》,大家就可以了解到,曹植将自己对上述情感的一种向往,变成了一篇美丽的文字。 

这篇文章为什么这么重要?这幅画为什么这么重要?因为在此之前,男性对女性的爱情完全是被堵塞的,《洛神赋》就是在文学和美术上,给大家一个出路。你可以想象过去那些可怜的男人读这篇文章时的满足感,他可以这样去欣赏一个“肩如削成,腰如约素”的女性,回到家里,为什么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去欣赏太太?因为一旦被定位为伦理以后,他就不会去欣赏她。这篇文章与道德毫无关系,“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惊鸿一瞥”,全部都是欣赏。为什么顾恺之这么想画这张画?因为文字的描述太美,而且将女性的美变得独立了。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辞曰: 

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背伊阙,越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所见,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兮若轻云之蔽月,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酉,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古希腊女性的美一直和雕刻联系在一起,今天还可以在卢浮宫看到《米罗的维纳斯》,让人可以如此直接地感觉到女性身体的美。可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完全没有这部分,唯一的可能是通过文学来描述身体。可是和古希腊比起来,还是不那么直接。文学的满足变成很大很大的渴望和向往,然后又有画家画出来,但基本上还属于精神层面美。 

中国文人在女性身上得到的美,长期以来都是精神与性灵的美,不像古希腊那样。古希腊是非常直接的肉体美,让你感觉到这是一个身体,感觉到这个身体的骨骼、肌肉,甚至体温。橘园美术馆曾来台湾办展,你可以看到雷诺阿和毕加索是怎样处理女性身体的,他们特别直接。可是顾恺之的画则非常注重精神,因为曹植写《洛神赋》的时候,一开始就把这个女性定位于精神状态,是神,根本不存在于现实里。所以她的肉体不是最重要的,虽然其中也有对肉体的描述,但大部分都是“神光离和”,一直在那边闪烁、飘忽,让你看不清楚,捉摸不定。 

中国人的两性之爱很复杂,很大一部分是在调情。这个调情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调情,而是精神上的调情,因为怕真正相遇就幻灭了。《洛神赋》这么长,全部是精神上仿佛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看到了,又好像没有看到。她一会儿在水面上,一会儿又跑到云端。所以顾恺之这张画也画得非常超现实,这个女子忽而在水面,忽而在云端,不是人可以追踪的,而是人们向往的那种不确定。恋爱的迷人也在这里,如果一个人总是在你面前,你大概也挺烦的。就因为这种飘忽不定,构成了极度的缠绵。 

《红楼梦》很大胆。其中写到贾宝玉有一次在梦里跑到太虚幻境,天上的警幻仙姑来迎接他,说他是天下第一淫人。贾宝玉吓了一大跳,全身发抖,说我才十几岁,根本不知“淫”这一回事。这绝对是儒家的观点。 

警幻仙姑说,天下那种淫都不算淫,那只是皮肉之滥淫,几分钟的快感,我说的“淫”是意淫,是精神上的追求和向往。 

《洛神赋》表达的就是这种情感,但还是不敢用“淫”字,可是曹雪芹就直接用了,就是精神上的交会。肉体上的亲密非常短暂,也很粗糙,曹雪芹是一个好的文学家,他能够透视我们这个民族里层的一些东西。 

赵孟和管道升一起写诗,一起弹唱,一起画画、聊天,其实他们之间是精神恋爱。如果肉体的恋爱缺少了精神的部分,就会变得非常粗俗。 

台湾目前也很需要向精神层面过渡,而不是几分钟买一个槟榔都觉得有性爱在里面。其实情感可以有另外一种包装。文化本来就是一种包装,它能把人类最原始的东西,慢慢地用不同方式修饰到更能体会到人的意义和价值。人的问题如果像动物一样,以交媾来解决就可以了,可是人毕竟不是动物,还是要追求精神层面上的满足。 

曹植用了这么长一篇文章来写洛神,可是通篇没有事件,全都是描述对象本身。他的观察与欣赏要专注到一定程度,这个东西才会出来。有的注解说,他可能并没有爱自己的嫂嫂,但我觉得这不太可能。他如果从来没有这样专注地欣赏过女性,绝对写不出这篇文章。他所有的描述都集中在女性的服装、化妆、五官上,可见他对女性有过非常细腻的观察。他对女性身体的细腻描述,是在他以前的文学中完全没有过的,但是曹植全都注意到了,比如走路的姿态、像雾一样飘起来的衣裙,全是细节描述。这篇文章可能是中国情书的最早范本,记得上中学的时候,我们大家还在抄“惊鸿一瞥”之类的词,就是你看到一个东西,忽然又不见了,那个东西变成你记忆里最长久、最不能忘掉的美。 

确定和不确定的状态是很不同的,婚姻会比较确定,恋爱是很不确定的,可是在确定的婚姻中,如果能保有一个长期的不确定,婚姻就会有另外一种丰富度。婚姻最怕完全确定,一旦变得无论如何都跑不掉,那就够可怕的。我有很多朋友的婚姻发生问题,我就说那是因为你们太确定了,太确定以后,会觉得对方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婚姻中的两个人都对我讲,恋爱时他是什么样子,现在完全变了。因为确定以后就觉得无所谓,其实他们没有意识到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有所谓的。 

《洛神赋》是对两性关系的提醒,告诉我们要随时保持对美的欣赏,一点点服饰,一点点动作,一点点声音,一点点笑容,都是被记忆的,也是被认真看待的,这就是我们今天一直在讲的美和欣赏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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