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学系列:女同志藕官及其他(下)

导读—  女同志藕官及其他──《红楼梦》的微尘众生2

《红楼梦》这本书,为女性同性的爱书写出了安静而宽阔的祝福。《红楼梦》的现代性,或许要到了21世纪才慢慢被青年发现吧……

美学系列:女同志藕官及其他(下)

/蒋勋

年轻的探春掌权,她秉公执法,但是她当然还无法思考赵国基的一生,一个世代「家生子」的卑贱奴隶,即使不叫他「舅舅」,探春身上也还是流着和他同一家族的血缘啊。

 

三百年前,探春单纯只是想摆脱让她难堪的家族纠缠!

 

我心痛探春说的一句话:「我但凡是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

 

探春是三百年前要跟家庭切断关系的青年,但她是女性,还是走不出家族的悲剧。我们也难要求探春做更多思考,在那个封建时代,她无法从更大格局批判社会的不公不义,也无法对赵国基这一角色有更全面、更超然的悲悯与关照吧。

 

赵国基其实也可能是我们自己,贫富、阶级、尊卑、荣辱,我们在许多因果里生活着,一世一世,扮演不同的自己。赵国基被写到了,或许不是为了要争那四十两银子,而是让读者看到:《红楼梦》繁华富贵里,有赵国基这个人,他存在过,但是卑微如同尘土,他每天看到少爷来了,恭敬站起来,少爷贾环走过去,正眼也不看他一下,像大学的青年看不见课室的清洁工一样吧。

 

探春梦想着要做自己,不受家族牵连的自己,独立自主的自己,纯粹的自己。《红楼梦》里思索着:我们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吗?还是我们只是在「扮演」自己?「扮演」久了,忘了还有一个真实的自己存在,把「假」(贾)当成了「真」。

 

书里一直有两个「宝玉」:「贾(假)宝玉」、「甄(真)宝玉」,假做真时真亦假,作者带着读者一路寻找、探索、思维「真」、「假」两个自己。

 

【梨香院的戏班女孩儿】

 

读《红楼梦》,我一直惦记梨香院十几个唱戏的女孩儿。她们出现在第十八回,贾府要迎接嫁进皇宫的女儿贾元春回家省亲。元妃回家非同小可,贾家倾全力盖了省亲别墅大观园。为了娘娘回来要祭祖拜神佛,便修建寺庙,请妙玉住持,买了十二名小道姑、十二名小尼姑,随时等候开坛、诵经、作醮。

 

元妃回家要筵宴、游园,要娱乐看戏,当然不能随便请外面闲杂戏班,因此就派贾蔷到江南采买了十二名女孩,找了戏曲教习,置办了道具行头,成立了贾府的私人剧团。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出现在《红楼梦》第十六回,还提到贾蔷下姑苏采买女孩置办行头的花费大约是三万两银子,不必从家里带去,因为江南甄家还存放着五万两。

 

第十八回,元春回家省亲,戏班已经成立,元春就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

 

元春看戏,特别赏识唱小旦的龄官,不但赏赐礼物,又要龄官随意选两出唱。戏班班主贾蔷希望龄官唱〈游园〉、〈惊梦〉,或许是因为当时通俗剧目容易讨好吧,龄官却执意不从,认为不是她自己本角的戏,不想敷衍权贵,糟蹋自己专业,就坚持唱〈相约〉、〈相骂〉。戏班里第一个崭露头角的人物就是这龄官,极有个性,后来就与班主贾蔷相恋。

 

纯由少女组成的戏班,根本也无机会认识其他男性。贾蔷十七、八岁,外貌极美,对龄官百依百顺,柔情缱绻。第三十回有龄官蹲在蔷薇花架下一个一个写「蔷」字的美丽画面,然而贾蔷与龄官故事最动人的一段在第三十六回。

 

第三十六回,宝玉想听《牡丹亭》,就闲逛到梨香院找龄官。龄官躺在床上,正眼也不瞧宝玉。宝玉央求她起来唱一段〈袅晴丝〉,龄官避开宝玉,冷着脸说:「嗓子哑了。」又说连皇妃娘娘前日传旨进宫唱戏,她都没去。

 

宝玉从小是众人宠爱的,没有人这样冷落过他,「讪讪的红了脸」,有点尴尬。宝官安慰宝玉说:「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

 

一会儿,贾蔷回来了,手里提着鸟笼,兴冲冲找龄官看,说是花了一两八钱银子,买了一只「玉顶金豆」,可以「衔旗串戏」。

 

一只鸟雀,在鸟笼里衔旗串戏,所有戏班女孩都围拢来看,拍手称奇。然而龄官却冷笑着,赌气睡觉。贾蔷花大钱搞了这鸟雀来,是为龄官开心,因此追问她「好不好」,龄官却说了一句让人心痛的话:「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一个十一、二岁女孩儿,家穷,卖到戏班,唱得出色,受皇室赏赐,班主如此疼她、宠她,然而她还是不快乐。她在戏台上唱戏,好像光鲜亮丽,然而又不像是自己。她指责贾府,买这些女孩来学戏,说是「牢坑」,她也指责贾蔷,还搞一只鸟来学戏,分明侮辱她们。

 

龄官不快乐,或许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不快乐。青春忧郁,不能解开的心事,让她看着鸟笼里的鸟,像看到不快乐的自己。

 

贾蔷难过,好意要逗爱人开心,被误解了,然而她心疼龄官,只怪自己不够细心,即刻开了鸟笼,把鸟放生,把笼子拆了,说给龄官免免病灾。

 

龄官还是哭,说自己「今天又嗽出两口血」。贾蔷急着立刻就要去找医生,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

 

恋爱过,在小小事情上纠缠、闹别扭,没有道理可讲,《红楼梦》只是回忆着生命里许多往事,啼笑皆非,悲欣交集。原来要找龄官唱〈袅晴丝〉的,贾宝玉呆住了,他前几天才说「死时要得众人的眼泪,流成大河,把尸首漂到鸟雀不到的地方,随风化了……」

 

这一天,在梨香院,看龄官、贾蔷纠缠缱绻,贾宝玉重新领悟:不过各人得各人的眼泪吧!

 

华人儒家传统,都要把「死亡」搞到悲壮耸动,基督教文化「死亡」也都夸张成「殉道」。《红楼梦》是少有一本书,提醒各人有各人因果,个人的不快乐,未必与伟大的国家社会、伟大的宗教信仰有关。爱与死亡,都是个人的事,都可以安分平静,不过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而已。

 

龄官没有多久就病故了,她活着不快乐,或许死亡是最好的解脱,只是贾蔷独自伤心吧。

 

《红楼梦》到五十四回,贾府聚会,戏班演出,芳官唱了《牡丹亭》的〈寻梦〉,已没有龄官踪影。

 

到五十八回戏班发生了变动,因为皇室有一位老太妃薨逝,朝廷规矩,全国守丧,不可饮宴娱乐。许多官员亲王都因此解除了家中戏班,以免惹事。贾家本来也不常看戏,趁此机会,就决定把养在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全都遣散,解散了戏班。

 

戏班解散,教习好打发,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却不好处理。虽然是买来的,但遣散时也宽厚对待,只要愿意回家,无条件让父母领回,也还发遣散费。但是倒有一大半少女不愿意走,因为父母穷,回家还是难逃被转卖的命运,卖到富人家、卖到妓院,未必有更好前途。贾府没办法,最后只好通融,把不愿离去的戏班女孩分到各房去做丫头。

 

第五十八回里就写到这将近七、八个留下来的戏班女孩儿的下落,贾母留下文官,正旦芳官给了宝玉,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小生藕官给了黛玉,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小花面荳官送了宝琴,唱老生的艾官送了探春,尤氏讨了老旦茄官去。

 

这些戏班女孩儿原来像囚禁在梨香院,一旦放出来,每日就在大观园中玩耍。虽然是丫头,大家知道她们从小学戏,不能针黹刺绣,不会做家务事,也都不大责备要求。

 

她们也是微尘众生,像龄官说的,在「牢坑」多年,装神弄鬼,在戏台上扮演一个假的「自己」,演久了,就认了舞台上的「自己」,无法再回来做原本的「自己」呢。

 

《红楼梦》借着藕官的故事又一次辩证「真」「假」两个自己的矛盾。

 

【藕官-菂官-蕊官-女同性恋者的「自己」】

 

 

五十八回宝玉在花园逛,春末夏初,杏树浓荫里结着一颗一颗杏子,宝玉忽然见到山石背后一片火光冲天,接着就听到一个婆子厉声喝骂:藕官你要死了,在花园里烧纸钱。

 

转过树荫,宝玉看到一个婆子恶狠狠拉着藕官,要去报告管事的人,藕官私自在花园烧纸钱。

 

藕官原来是戏班的小生,反串唱男性角色,唱腔、动作都必须男性化。在戏台上跟唱小旦的菂(音滴)官,长久演对手戏,谈情说爱,藕官演久了,十几岁的少女,舞台上的「自己」便成了真实的「自己」。在舞台上,藕官爱菂官,两情相爱,体贴缠绵,无微不至。下了舞台,她(他)转换不过来,他(她)还是对菂官体贴入微,缱绻缠绵。戏班里的孩子看在眼里,也都知道,也就把她们当一对爱侣夫妻。

 

后来菂官死了,藕官伤心,每到忌日,她都要烧纸钱祭奠菂官,情深义重。这一次在大观园烧纸钱,被婆子逮到,如果报告上去,藕官一定被严厉惩罚,也会被赶出贾家。幸好遇到贾宝玉,这个十几岁的男孩,总是护着这些微尘般的少女。宝玉拦住婆子,说藕官不是在烧纸钱,是黛玉命令她来花园烧不要的诗稿。

 

婆子眼尖,从灰烬里抓出没烧完的纸钱。宝玉无奈,只好编了谎话,说是他要藕官烧纸钱除秽,不能让外人知道,知道就无效了。宝玉把半信半疑的婆子瞒混过去,才救了藕官。他问藕官,为谁烧纸钱?若为父母,可以告诉他,找人到外面烧。在花园烧,触犯主人忌讳。

 

藕官满眼泪水,不肯说为谁烧纸钱,心中祭奠谁,只说:你去问芳官吧!

 

藕官的同性恋爱情,今天可以坦然说出吗?藕官心中对死去爱侣的纪念,今天可以被了解吗?

 

宝玉后来问了芳官,芳官叹口气,也觉得藕官胡闹,戏台上、戏台下分不清楚,以前跟菂官演戏,爱上菂官,菂官死了,补了蕊官,跟蕊官演对手戏,他(她)又爱上了蕊官。芳官也质问藕官,这样不是喜新厌旧吗?藕官坦然回答:因为菂官死了,她有新的爱侣,却不会忘记旧日恩情,每到祭日也还祭奠。贾宝玉又听呆了,她要芳官转告藕官,以后不可在花园烧纸钱,心中有诚意,烧一炷香就可以,对方也就知道了。

 

宝玉是十几岁的少年,他于真情,无是非褒贬,好像比今日的大人们更能包容「多元成家」。

 

教书时认识很多女性同性恋学生,她们看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一个现代台湾社会女同性恋者惨烈悲伤的故事,然而或许她们不知道三百年前,有《红楼梦》这本书,为女性同性的爱书写出了安静而宽阔的祝福。

 

《红楼梦》的现代性,或许要到了21世纪才慢慢被青年发现吧。「现代」或许没有那么难懂,人性的关怀,对最微不足道的生命的观照,在她们受苦孤独时多给一点温暖安慰,如同宝玉,烧一炷香,香烟袅袅,就是无量、无边、无尽的微尘众生,一时都有了缘分吧。


美学系列:女同志藕官及其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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