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美术史:富春山居图(上)

导读—  黄公望画的不只是个人,而是千年里漫长的历史


富春山居图(上)

/蒋勋

 

 

其实今天讲黄公望《富春山居》心里感触很多,我是在二十世纪的七零年代的时候在台北的故宫做学生,那个时候我的老师庄严庄老师、李霖灿老师、张光宾老师,他们其实当时都在讲这张画。上个世纪的七零年代也曾经围绕这张画,引起过港台以及美国的汉学家很大的争论,那我们刚好是学生,所以那个时候也就把这个论战当成了很重要的课程,所以在故宫我们有机会把各个不同版本的《富春山居图》拿出来上课,所以非常地幸运。那我也记得庄老师、李林灿老师都说这张画在1650年被烧断,前段在浙江,后段在台湾,不晓得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它们合在一起。所以我想今天借这个机会,能够把黄公望介绍一下,《富春山居》介绍一下,对我来说等于是对老师的一个还愿。

黄公望入狱,不仅改变人生态度,也开启绘画的道路

我比较简单地也比较快地把黄公望这个画家介绍一下,因为我最近发现很多人,虽然故宫要展览了,可是好象提起黄公望对他的生平各方面了解不多。他本来不姓黄,姓陆,陆坚,他原来是江苏的常熟这个地方的人,家里大概很贫穷,因为他后来过继给一个姓黄的,黄家。过去大概通常家里面家境不好,就会把小孩过继给别人。他过继到黄家。这个姓黄的一个老先生——黄乐,没有儿子,然后多年来就一直在找一个能够过继他的家产的儿子,我觉得这个人大概非常地挑,所以他挑儿子挑到94岁还没有挑到,所以你大概知道他蛮龟毛的,就是要挑一个长相也好、端正、也聪明伶俐。


后来就找到这个大概一般人认为是七、八岁左右的黄公望,觉得很高兴,所以他看到这个小孩,收养过来以后,要给它取名字,他就很高兴说:“黄公望子久矣”,所以取名黄公望,字子久。他的名字是纪念他跟他父亲的一段很特殊的一个缘分。所以我们就从这个传奇开始讲起。

 

  那我想这样一个聪明的小孩,然后过继到黄家,那黄家有钱,也是书香世家,当然刻意培养他,所以我们现在知道的最早的资料,是他十二岁就参加过国家级的神童科考试。这个神童科有点像今天的天才儿童,就等于是很特殊的表现,国家希望能够对这样的孩子做特殊的培养。所以经过神童科考试以后,没有多久,到了他青年时代,他就在江浙这一带做税务方面的基层公务人员,等于是要进官场了,可是当然年青,所以要从很基层的做起,资料上都说他负责田粮赋税,就是土地买卖、抽税,为国家来课征税务这些东西,那当然可能借着这个机会他将来可以慢慢走上官场。一个聪明、有才学的年轻人对自己一定胸怀大志,可是没有想到后来其实在官场上的表现,并没有我们想象说他后来的飞黄腾达,也许个性上的耿直,也许挡了很多人的财路,在赋税各方面,所以他四十六岁的时候牵涉在他的一个长官,叫张闾,的案子上,就进了监牢。我想大家知道说,今天当然我们现代社会进监牢就不是一个好玩的事情,可是古代大概更惨,诉讼、审讯,那个是很可怕的事。我觉得这是黄公望一生的最重要的一个功课,等一下也许我们会发现说,也许神童科的考试不见得是那个最重要的功课,反而是这一件事情使他的人生突然有了一个大的转弯,而这个转弯是原来他对于自己生命那个胸怀大志的野心突然巨大地幻灭。

  大概长达五、六年的时间,当他五十岁以后出监牢,他就完全断绝了走上官场的念头,就跟当时的赵孟睿fǔ)学画,然后八十二岁,大家六月要看到的《富春山居》长卷是他最后的杰作。我想他一生其实就是两件最精彩的作品,一个北京故宫的《九峰雪霁》,我称它为一个句点,为自己一生画雪景的最后的句点。一个是《富春山居》,因为这张画画了很长的时间,他自己说我画了三、四年,可是可能不止,因为他落款之后,还继续再画,因为他到八十六岁才去世,还有四年的时间可以画这张画,所以它是一个七百公分的长卷。如果是一个长卷,它不是句点,而是回看自己走来的那条漫漫长途的一生的回顾,“也无风雨也无情,回首向来萧瑟处”的心情在这里面会流露出来。

 

庶使知其成就之难,创作是件困难的事

 

  我等下会先给大家看一个东西,就是“跋尾”。我也建议所有的朋友到故宫,不一定要先看这张画,你先跑到最后面尾巴的地方、没有人看的地方去看“跋尾”,因为跋尾是他的创作自述,他告诉别人说:我哪一年开始画这个画、今年是哪一年、我现在落了款、那我为什么要画这张画、我画这张画的心情是什么?完全是一个创作自序。所以如果你不先看这个跋尾,其实很难去看这张画。我在这里先解释一下等一下要给大家看的跋尾里几个比较关键性的东西:至正七年,1347年,他开始画这张画。他特别注明我今年是至正十年,庚寅年,我写了这个跋尾,那是1350年,那个时候他八十二岁。然后为什么他要写这个跋尾,因为有一个师弟,全真教的道士叫郑樗,(这里要感谢张光宾先生,今年九十几岁的张光宾先生在1975年第一个考证出来,郑樗是一个道士,因为历来大家都把他当一个禅师,其实他是一个全真教的道士,他是黄公望的师弟,他们的老师叫金志扬,金蓬头,一个老道士),那黄公望当时已经是江南全真教的领袖人物,他带着这个师弟到富春江这一带去,来往于几个道馆之间,然后就开始画这幅画。那什么叫做“樗”?这个字我们现在不太用,如果大家读庄子会读到这个字。有一次走在山里面,看到一颗大树,好大一棵树,歪歪扭扭长得不直,有人就在笑说,这个树长得这么大,大而无当的,因为不直。因为如果树很直,它就可以做栋梁之材。所以他们说,这颗大而无用的树,就在骂那棵树。


庄子就哈哈大笑说,幸好它对你没用,他要对你有用就不会长到这么大,早被你砍去做房子去了。那是庄子哲学里讲的,“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所以郑樗给自己名字叫做“樗”,就是我要做一个不要被人家用的人,所以取道号叫“无用师”。等下我们也会讨论到说,这么无用了,可是很在意,所以就跟黄公望说,你这张画画得太好,一定是传世名作,你要在后面写说是给我的,你不先写,将来人家要巧取豪敓抢走,所以你一定要先注明。


所以黄公望被逼得没办法才写了这个落款。这是一个因缘,所以他特别讲到,将来有“巧取豪敓”,他用的“敓”这个字你们在网路上也还找得到,就是这个“夺”的意思,“庶使知其成就之难”,他希望以后所有的人讲到这张画,知道艺术创作多么困难,那个成就的难,可能到了八十二岁,你才开始了。那他落款的时候是“庚寅年”,“歜节”。“歜节”我们现在不太用,也都是道家常常用,就是端午节,他们把节气分成不同的时间。六月这张画在故宫合璧的时候刚好是端午节,所以我想大概也都感觉到冥冥之中的一些关系。

  跋尾在这张画最后的地方,所以62号如果你们去故宫,所有的人挤在前面看的时候,你就先到后面去看跋尾,因为最重要的创作自述其实是在这里,读一下给大家听。

  “至正七年”,“仆”——就是黄公望自己称为仆,“归富春山居”,“无用师偕往”,“暇日”——有空闲的时候,“于南楼”“援笔写成此卷”——我就开始画这张画,下面很棒的四个字“兴之所至”,是说,我没有刻意要画,年纪到这么大了,其实没有什么东西一定要斤斤计较,所以高兴了就拿出来画一画。


所以这张画大家到现场看,是六张纸接起来的,很长的一个卷子,所以他兴之所至。那我也觉得在跋尾里大家也可以问问自己,我们还有多少事情是兴之所至去做的,开开心心地去做。

 

  “不觉亹亹布置如许”——亹亹(wěi)这两个字现在我们不太用,是易经里的字,这个人是用易经给人家算命的,所以他特别喜欢用易经里的字,亹亹是讲承天下之亹亹,这个宇宙的形成是慢慢慢慢一点一点完成的,他不是一天就完成的,不是我们传说里讲的盘古开天劈地,它要慢慢慢慢形成,叫亹亹,有点像我们说娓娓道来的“娓娓”,同音可是写法不太一样。我就开始东画一点西画一点,去开始讲构图,“逐旋填剳”——也就是说我勾一些轮廓,做一些素描,然后慢慢再把里面填满,去用墨再把他填起来,讲他画画的方法。“阅”——经过,“三四载未得完备”——我画了三年到四年都没有画完,所以注意一下,这一年是1350年,至正十年,可是他说未得完备,并没有画完,所以一般人都说这张画是1350年完成,其实并没有完成,他还在继续画,大概一直画到八十六岁去世,所以中间的时间可能是将近十年的时间。他说为什么没有画完,“盖因留在山中”——因为这张画他画了一画之后就放在道观里,在山里面,“而云游在外”——他自己云游在外,很漂亮的字,像一片云一样到处走来走去到处玩,八十二岁没什么事,那真正退休了。“故尔”——所以他就没有把它完成。“今特取回行李中”——那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因为郑樗这个无用师逼他要把这张画给他,所以我就特别取回行李中,那要去云游的时候,也要带在身边,因为有师弟逼着。“早晚得暇”——早上晚上有空,“当为著笔”——我会好好地把它画完,“无用过虑”——一定要记得这四个字,好像跟他师弟说,你不是都叫无用了吗,你怎么这么担心呢,那我觉得也可以说,他不是跟他的师弟讲,而是说大家都不要这么担心,这四个字看你怎么理解,我觉得“无用”可能是讲他师弟的名字,也可能说干嘛那么担心呢。这个师弟大概也七十几岁了,你能够有这张画几年呢?所以他下面就讲到说,将来一定“有巧取豪夺者”,——有人会抢这张画的,有人会骗这张画的,这些事情都会发生,他开始算命了。他说可是不管你抢你骗,那都先看一看我后面写的这一段话吧,“庶使知其成就之难也”,——知道创作是多么困难的事,所以我为什么建议大家先去看跋尾,因为不是我讲是黄公望说,“俾先设卷末”——不要先看画,先来看我后面写的这几句话。

 

  “十年”——至正十年,1350年。“青龙在庚寅”——注意,也是道家用的,堪舆风水里面的句子。等一下我们会发现,庚寅年变成黄公望很重要的,因为隔了五次的甲子的庚寅,到清顺治七年1650年,这张画被烧断,隔了多少个甲子,在2010年,许多人促成这张画在台北展出,又是庚寅,三个庚寅年,所以我觉得他特别在这边落款,“庚寅”二字,“歜节前一日”,“大痴学人画于云间夏氏知止堂”,他自己的号叫大痴,痴这个字可以是生病的病里面一个怀疑的疑,或者写成简体,现在是病里面一个知识的知,他是中国美学里最重要的一个字。一千七百年前的顾恺之被别人说画绝,画是一绝,才绝,才华一绝,可是最重要的是第三个,痴绝。痴这个字很难理解,我们骂一个人笨的时候,叫痴呆、白痴,可是一个人对一个事深情如此的时候叫做痴情,痴是美学里最重要一个字,别人都认为你傻,而你愿意去做的那个事情是痴,我翻译过好几次给我的法国朋友听,他们都理解为笨,那我跟他说不是笨,痴是可能比智慧更高的一个东西。那我们可以看到,他后来称自己不只痴,而且要大痴,那我想是一个重要的事。所以我们都知道他的故事,常常在上海海河交界的地方,在那边听激流轰浪,那个大浪打在石头上的声音,然后暴风雨要来,所有人都劝他你赶快跑,他都不听,然后在那边感觉所有周边的东西,他是有痴的那个东西在身上;月夜的晚上带着所有的酒瓮在船上要去喝酒,把酒瓮吊在船尾,用绳子绑着,等到游湖游完,到了江边,要登岸要取酒喝的时候,全部绳断瓶空,然后他就大笑起来,那个笑声是声震山岳,山鸣谷音。这些故事大概都看到一个画家非常特殊的一个部分,痴的那个部分,不是他的技巧笔墨,而是性情上的某一种东西。


  这张画在他八十六岁去世以后,在郑樗手上,郑樗据说也去过北京,当时的大都,但没有多久也去世,这张画就开始在人间流传,没有多久元朝灭亡,就到了明朝。


  如果这次故宫愿意把后面的跋尾拉开,我也建议大家看一下明朝一个大画家沈周题的跋,沈周非常佩服大痴,说黄公在元朝的时候以山水驰声东南,其博学惜为画所掩,他说很可惜他画画画得这么好,所以没人谈他学问多好。所以他特别举出说,当时黄公望所到的地方,“三教之人”,儒家道家佛家,“杂然问难”,每一个人都问他问题,“翁论辩其间风神竦(sǒng)逸口如悬河”,所以黄公望当时已经是不得了的大学者,就是他可以来往于三教之间,不只是画好,其实当时已经是一流的大学者,沈周有点为他不平。


  这里沈周讲的最有趣的一件事情是,“旧在余所”,这幅画以前是在我家的,所以我们就觉得很奇怪,沈周有过这张画,有过这张画以后,喜欢的不得了,后来就请人再裱了一下,因为时间久了有点旧掉、破烂掉,结果那个裱画店就给他诈骗掉卖掉了,那沈周是一个很老实的人,气得个半死,也不知道怎么办,后来就凭着自己的记忆,重新画了一张,那一张现在在北京故宫。所以我们大概可以知道说,黄公望的故事,就一直在发生这些事。


  然后这张画被卖到哪里去呢?卖到当时的一个做大官,做节推官的樊公手上,而这个樊舜举樊节推买了这张画好得意,就把沈周叫来,因为沈周也是大画家,说你来就看我买了一张好画,沈周一看就快昏倒,因为就是他被骗走的那张画,那沈周也没讲什么话,就是个性啦,因为老实,就在这边特别说,“岂翁择人而阴授之”,他说黄公望是不是在阴间选择了人要给他,就不给我要给樊舜举。我不知道大家有听懂那句话,这里面很有趣,就古代像沈周这样的人,他觉得是天意,这个画明明在我家,已被人家骗走了,可是我今天也不打官司了,也不要做什么,我只说,黄公望大概不要我有这张画,也许他是应该别人有的画。所以这里面全部看到,这个流传的故事里,每个人的个性都看得出来,因为有不见得好,没有不见得不好,因为你看到很多人后来可能为这张画家破人亡都有。


  所以等一下我们继续看这个流传故事的时候,就可以读到沈周所作的伏笔,文征明家族的文彭、沈周,他们都是明朝的大画家,可是注意一下这里有两个字,“后学”,我在黄公望面前我就是后面跟他学习的人,这两个字现在比较少人用了,我们大概以前给庄严老师写信后面都会用后学,那大概提醒自己很多东西学不完吧,所以我想那是一个重要的文化传承。所以我特别希望大家,有机会能够看这个跋尾。


  下面我们就用这个跋尾连接起来,沈周大概在1488年写了刚才的跋,就是在樊舜举家,可是没有多久,它就从樊舜举家里又转到无锡的谈志伊这个收藏家,谈志伊拥有这张画大概只有二十六年,就转到了明朝末年万历年间的董其昌手中。董其昌是当时上海的大画家、大收藏家,可是晚年的时候他在乡里间,他几个孩子有点不法,就被整个的农民攻他们家,所以他有一段时间破产,然后他就把这张画很心不甘情不愿地典押给一个叫吴达可的人,他的儿子叫吴之炬,是董其昌的同榜进士,所以比较信任他,也知道他爱这张画,就是说你爸爸有钱,就让你爸爸来典押吧,有一天我要赎回来,但董其昌终其一生没有赎回去过,没有能力再赎回去。这张画就在吴家传了三代,吴达可其实拥有这张画很短时间,吴之炬拥有一段时间,死掉传给他的最小儿子吴洪裕,就是吴问卿,取了一个号叫问卿,一个人会给自己取名字叫问卿,这个人蛮怪的,等一下你就知道他做的怪事情,就是问卿这种情况。


吴问卿拥有这张画四十年,放在枕头旁边跟他一起睡觉,吃饭放在旁边,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等到明朝亡国,家产荡尽,什么东西都不带,就带着这个卷子逃难,跑到山里面去。到了清顺治七年1650年,吴问卿临终又是庚寅,临终的时候就火殉,烧断,这个卷子是卷起来的,烧的时候一定是烧前面那一段,后面画心的部分卷的很紧,没有氧气不太容易烧断,所以我们看到前面的五十一点四公分,现在在浙江,已经到了台湾的这个剩山图,就是那个时候烧断的,而且上下也烧了。所以如果大家在现场可以比较,台北故宫的是三十三点多公分,那浙江现在只有三十一公分,所以上下也烧毁了一些,那后面的这一段就被他的侄子(因为他没有儿子)吴贞度(子文)救出来,五十一点四公分后来传到了清朝的一个大收藏家吴其贞手中,又在1938年到了吴湖帆手中,这张画一直跟姓吴的有关,非常奇怪的就这一段。然后到了1956年,吴湖帆就半卖半送地给了浙江博物馆,就进到了浙江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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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美术史:富春山居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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