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觉醒--诗经:女曰鸡鸣 郑风

导读—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女曰鸡鸣 郑风


/蒋勋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再回来读一首民间的诗——《女曰鸡鸣》,就感觉又回到了大自然。其中的人物不再是周朝的人或商朝的人,他只是活在大地上的一个人,就那样活在满天繁星下,这些人无论经过多少朝代更迭、历史变迁,也还是人。民风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就因为它从来没有用狭窄的国家意识来限制文学。

 

前面讲的几首诗都有一点哀伤,可是这首诗没有。它讲的是一对夫妻,很多人说这是一对新婚夫妻,所以非常恩爱。可是我认为这是偏见,不是新婚难道就不能恩爱吗?

 

两人躺在床上,女人说鸡叫了。在农业社会里,人们对鸡叫很敏感,鸡一叫代表天亮了,天一亮,就该起床去下地了。男人比较懒,说“昧旦”,意思是还没亮呢,“旦”就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昧”是说太阳还没有出来。两个人意见不同,就得去证实,说我们起来看一看天到底亮没亮,即所谓“子兴视夜”。

 

这个画面非常漂亮,一对夫妻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户外,满天都是繁星,即“明星有烂”。农业社会里的人与自然有亲近感,这和生活在商朝还是周朝没有任何关系。人有一部分始终是活在大自然里的,今天到太鲁阁去看流星雨,还能感觉到“明星有烂”。

 

下面的句子也接得极好,好像是两个人的对话,非常优美,整首诗就像一个剧本,一对夫妻在演这出戏。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这是最好的狩猎时光。他们是农业民族,打猎是他们的副业,可以去打水鸟,还有秋天飞过的大雁。“翱翔”其实不仅是在讲鸟,也在讲生命里的幸福。在民间的婚姻中,人们会在被子或衣服上绣上凤或者大雁,用许多鸟来形容夫妻之间的恩爱。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多么漂亮的句子!特别是“静好”两字,“好”前面加个“静”,就变得非常不一样。“静好”是讲过日子的状态。这里虽然都是日常生活中的情形,可是夫妻间的恩爱却呈现出来了。“弋言加之”,去打鸟如果打到凫和雁,就可以加菜了。“与子宜之”,我们两个人一起享用猎获,还可以喝一点酒。“弋言饮酒,与子偕老”,一起喝酒的时候心里会想,我们就这样一直到老。这四句后来变成了大家彼此祝福时常用的句子。

 

《诗经》里“与子偕老”的情感让人非常感动,因为很朴素,而且真的是天地长久。“琴瑟在御”,我们旁边有琴有瑟,可以弹来听听。“莫不静好”,我自己最喜欢这一句。有时候两个人之间不见得要说什么话,有对“静好”的共同领悟,就会产生非常深厚的情感。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我知道你对我的关爱,所以准备好了玉佩送给你。“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我知道你很顺从我,也知道你对我的爱恋,所以我必有所回报,这就是我们讲的“恩爱”。其他民族的“爱”前很少有“恩”,恩爱是讲究回报的,它不只是情人节送花的浪漫,也包括生活里的岁月静好,我觉得这才是最深的情感。

 

新石器时代后期有很多玉石文化,那时的玉石并不像今天这样是一种珍贵的宝石,它们就是石头的一种。人们把石头磨得莹润,以此作为信物,送给心上人。这东西并不值钱,可是其中有一份情意。

 

这也是《诗经》和《楚辞》的不同,《诗经》产生的主要区域在黄河流域,最南边也只到湖北北部。可是《楚辞》则完全产生于南方,在湖南、湖北一带,这些地方没有北方那么辛苦,物产比较丰富,所以会产生比较多的色彩,比较多的芳香,感情也比较强烈。在比较寒冷的地区,比如俄罗斯,那里的文学和电影常常让人觉得里面的人物都没有什么表情,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冷,爱与恨不是那么分明。可是南方则属于较激烈的情形。我在台湾习惯了,去大陆的时候,发现当地人不轻易流露情感;台湾因为热,对很多东西都不大有耐心,爱和恨很快讲出来。北方人则有些深藏不露,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是情感表达方式比较含蓄。《诗经》就是非常古典、含蓄的诗。

 

虽然有个别人认为《诗经》从头到尾可能是同一个人写的,但更多人认为里面大部分是无名无姓的老百姓创作的口头文学、民歌。可是,《楚辞》中大部分都是屈原的个人创作,像《离骚》就完全是自传,《九歌》虽然是民间原有的文学,可是也经过了屈原的改写,是非常个人化的创作。

 

个人创作与集体创作不同,集体创作会有情感上的平衡性,个人的东西则比较独特,而且偏偏又是屈原这样一个情感特别强烈的诗人,他的爱恨都很极端。他爱一个君王能爱到像在谈恋爱,和楚怀王的关系简直就像恋人一样,他也常常将这种情感比喻为女子对丈夫的恋爱。但他的个性起伏很大,后来的恨也强烈,才产生了楚辞这样一种特殊的文学形式。

 

《楚辞》刚好平衡了《诗经》。《诗经》的伟大在于它的含蓄、古典,在于它情感的节制,如果这种含蓄、古典没有另外一个东西来平衡,就会变成呆板,因为从头到尾都这么含蓄,情感的起伏就没有了。这时,色彩和感官都很强烈的《楚辞》出现了,一下子把《诗经》的模式冲破,产生出非常复杂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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