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台湾》--少年观音

导读—  天空拉长了一丝一丝瞬息万变的云彩,紫、红、橙、蓝,明亮的金黄,深沉的银灰,一丝一丝变幻着,好像一个久远的故事

少年台湾—少年观音

/蒋勋

 

骑着自行车,少年H绕过刚刚开发的莲花田。一进六月,莲花的叶子亭亭如伞,一柄一柄的长茎高过人头。

少年H就把车停在田埂边,脱了鞋,踩进田里去。

水不深,只淹到他的足踝,但是,水下面的泥泞却不踏实,站久了,往下沉,越陷越深,脚拔起来,“叽”的一声,一个深洞,浊黑的泥水立刻涌入,变成一个水坑。

少年H喜欢在荷叶下看明亮的天空,很蓝很蓝的天,一片一片绿色的叶子,深深浅浅,透着阳光,在风里摇晃。

少年H仰面看着,阳光便带着新绿的荷叶的光映照在他脸上。

他洁净的额上两道线条分明的眉毛,仿佛忧伤,仿佛喜悦,在一片密密的荷叶摇晃间看着天空,看着迷离的一片绿色,绿色上面一大片透明的蓝,他弄不清楚,自己忧伤什么,也弄不清楚自己喜悦什么。

好像只是因为少年,忧伤与喜悦其实这么相似。

种植莲花是少年H的故乡——观音近几年的新兴产业。

但是他想到的不是产业,他也不太了解这些新开发的荷花田对五万多乡民在经济收益上的帮助,偶然在选举的政见发表会上听到候选人拿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谈到一些夸张的政策或政绩,他也并不想停下来细听。

少年H只是觉得荷花田一片一片真是美丽的风景,他便常常骑着自行车来这里,走进田中,看荷叶片片层叠的漂亮,他也嗅闻到风里一阵一阵荷叶的清香,深深吸了一口气。

“荷叶哪里会香?”少年H的玩伴是邻居一个胖胖的女子——桃珊,做出一脸不屑的表情。

桃珊从新屋那边搬迁来的客家人,浓眉大脸,年纪比同班的男同学大两岁,发育早。制服底下裹着丰满的胸部和臂部。调皮的男孩常常跟在后面模她前凸后翘的样子,被桃珊发现了,便一定死命也要追上,把比她瘦小的男生压在地上,狠狠捶几拳,还要口中叫“观音妈祖”讨饶,桃珊才肯罢休,指着狼狈的小男生鼻子说:“下次看你还敢,不要命!”

桃珊在学校没有人不怕她,一惹火,即刻便被压倒在地,一屁股坐上去,没有人动弹得了。

少年H跟桃珊有缘,从中学毕业,两人还是邻居,总是在路上遇见一同回家。

少年H骑自行车便载桃珊一程,桃珊不拘谨,跨坐在后面,抱着少年H的腰,一小一大,有时也引来同学讪笑,但两人都不在意,讪笑的人也就无趣。

“荷叶怎么会香?”桃珊掰下一片荷叶,凑到鼻下用力闻,荷叶吃不了力量,“啪”一声折断了。

少年H笑了,把荷叶拿过来,远远的,在风里摇,刚刚被日光晒得烫热的叶子,在风下透着一阵一阵淡淡的清香。

“闻到了吗?”少年H问。

桃珊向前凑过去,迫不及待,好像晚一点就闻不到了。

少年H把荷叶拿远说:“不能太近,远一点,眼睛闭起来,是不是,很淡很淡的叶子的香,有吗?”

桃珊闭一下眼睛又即刻张开,说:“没有啊——”

少年H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抱怨着:“桃珊,你鼻子有毛病啊——”

桃珊被少年H顶撞了,却不生气,和平日凶巴巴的样子不同,她耸耸肩膀,无奈地自嘲:“闻不出来就闻不出来,有什么办法——”她看着荷叶亭亭的绿荫下少年H十分俊美的脸庞,白皙洁净的额头上流动着淡淡的绿色的光,好像浮在水中的一张脸。

桃珊想起长辈说的一个故事,古早古早以前,这里还没有很多居民,一个姓黄的男子,路过小溪,在溪流里发现一块发亮的石头,在溪水里躺着,所有的水光都像宝石一样闪烁,水面上泛起彩虹一样的霞光,黄姓男子很讶异,合掌拜了一拜,不知是什么样的神明灵异,等他静定下来,发现那躺在溪中的石头原来是一尊观音的像,眉目宛然,洁净白皙的额上一对有英气的眉毛,像豪迈有担当的男子,却有很饱满的唇,又有女性的妩媚温柔。

黄姓男子拜了又拜,从溪中抱起这尊石观音,供奉暂厝在自己的简陋草寮里,日日捻香上供,从此,这地方逐渐兴旺了起来,连远处的人都前来祭拜观音,这地方就有了“观音”这个名字。

桃珊呆呆看着少年的眉毛,觉得真像一尊观音,便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少年H不解。

“你真的很像观音耶——”桃珊说。

“胡说——”少年H反问,“我又不是女的——”

“真的像,真的像——”桃珊继续看着少年H,她觉得自己是发现那一尊石观音的一百年前的男人。

“我是观音?”少年H又问,“那你是什么?”

桃珊想了一下,高兴地说:“我是观音旁边的护法大力士!”

桃珊架起宽厚的肩膀,做出一个孔武有力的姿态。

落日的余光从海面反映到天上,西边靠海岸线一带,天空拉长了一丝一丝瞬息万变的云彩,紫、红、橙、蓝,明亮的金黄,深沉的银灰,一丝一丝变幻着,好像一个久远的故事,太久远了,只剩下一些片片段段的记忆,说的人说不清楚,却另有一种吸引人读下去的章法。

桃珊骑乘在少年H的后座,看到远远近近很多埤塘中也反射出落日的光,像一塘一塘黄金的镜面,明明灭灭,在他们身边闪烁。

海岸的沙地开垦成了西瓜田,肥大的叶子藤蔓四处攀爬,刚刚结实的小小圆圆的西瓜躲在叶丛中,像害羞、不敢见人的小孩。

“你知道镉米吗?”少年H忽然回头问桃珊。

海风很大,少年H的话刚出口声音就被吹远了,桃珊听不清楚。

“镉米——”少年H大声重复。

桃珊听到了,但不知道“镉米”是什么。

“镉米?一种米吗?”

“不是——”少年H等过了西瓜田,骑到避风的一处稻田边,停下车,告诉桃珊,她还没有从新屋搬来之前,这里的田地受工业污染,稻米中含镉,

人吃了都得了病。

“镉,一种重金属,对人体有害的——”少年H回想起那时沸沸腾腾的新闻,以及几位热心的老师带班上同学做田野调查的情景。

Cadmium——”少年H记得这个学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给桃珊听。

他说:“这里开设了工业区,有很多电池制造业,塑胶业,甚至染料,都大量用到‘镉’,这些重金属元素没有好好处理,排放到地下水,水源被污染,渗透在稻米和农作物中,有人吃了,就会致癌。‘镉’也会破坏人的肾脏,使钙流失,那一阵子,这里很多人得了软骨病,前列腺癌——”

桃珊很少听到同年龄的朋友谈论这么正点的科学知识,她有一点佩服起少年H,觉得他酷似观音的长相里有一种不可捉摸的智慧。

“这么可恶——”桃珊卷袖子,“我们去痛揍这些用镉的家伙一顿,‘镉’屁!”

少年H笑了起来,他喜欢桃珊这种像男孩子一般的豪爽义气,傻乎乎的,一有事情就呼拳撸袖子要揍人。

不知不觉,霞彩全变成了墨蓝,阒暗的天空间忽然亮起一道白色强烈的光。

“灯塔亮灯了——”桃珊指着海边的方向。

“我们去白沙岬——”少年H说,跳上车,等桃珊坐稳,飞快向那高高的白光所在驶去。

刚好是退潮,白色的光照亮了远近一仑一仑翻滚的沙丘,留着海潮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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