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第一狂人-米芾

导读—  相对来讲,今天要介绍的米芾,他是少年得意,才华纵横,非常具有艺术家气质的,他有一个外号叫“米癫”


宋代书法—米芾

/蒋勋

按照传统的关系讲宋朝有四大书法家,苏、黄、米、蔡,米芾是排在第三位的。但艺术的排名并不是很容易,因为从今天来看,一定会有人表示不同的意见,就会想为什么苏东坡笨笨拙拙的字排在第一,而米芾这么潇洒漂亮的字排在第三?其实艺术创作从美学的角度来看,它是跟人的生命价值有关的,回到宋代这样一个时代,苏东坡在经过了很多的磨难,生命经过很多顽强的生存最终是返璞归真了,这种是非常难得的。所以就被排在第一位了。

 

相对来讲,今天要介绍的米芾,他是少年得意,才华纵横,非常具有艺术家气质的,他有一个外号叫米癫,从这就能看出他们在艺术创造上有很大的区别。苏东坡是从艺术家的才华回到了人的一种谦卑,对东方的美学讲,一直把这样的位置放到最高,可能放到西方美学会将米芾排在第一,因为他们更喜欢一个艺术家有很多狂怪的、癫狂的、自我个性挥洒的表现。

 

今天要讲的《蜀素帖》是米芾38岁时写的一件作品,是一幅有556个字的一个长卷。指的是四川,是一种丝织品,还没有染色的丝叫素。《蜀素帖》长卷的结尾部分有一个叫林希的人讲了几句小小的话庆历甲申岁,东川造蜀素一卷,藏余家者二十余年,今既装裱,将属诸善书者题其首。熙宁元年戊申三月丙子吴郡记。希,子中。” 

 

庆历甲申这年是宋朝的一个纪年,是1044年,距离现在将近1000年了,东川造蜀素一卷四川东川织造了蜀素一卷,它的上面有一条一条黑线的分格,这个线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专人织上去的,叫做乌丝栏,有栏杆之意,是用黑色的线条去牵出栏杆,专门就是用来写书法,这是工匠做出来最好的写书法的一件纺织品。收藏它的人是浙江吴兴的太守,叫林希,号子中。

 

藏余家者二十几年这件纺织品在他家中放了二十几年,今既装裱。装裱了之后他都不敢去题写,其实他的书法非常的工整,但他觉得自己不够格。将属诸善书者题其首。他认为这样好的一件东西应当由一位当代的大书法家从卷首开始写,等待更好的书法家,比我更精彩的人来写这个字。

 

后来到了熙宁八年,徐道渊、闾丘公顕、胡完夫等人来游玩看到之后,胡完夫在尾部又题了几行字,卷首依旧是悬而未书,他们还不敢写,都觉得应该让更好的书法家来写,从这一点能够看出宋代文人有一种很谦卑的品质。

 

1088年,蜀素等待了整整四十四年之后,米芾作为一代真正的善书者,被请来了,有一天吃了饭喝了酒之后,拿起笔就在蜀素上写了六首诗,《蜀素帖》变成了他三十八岁时的一个杰作。其实当时在场的人都比米芾年龄大,但他作为一代青年才俊面对众人表现的毫不推却,当即写下六首诗。

 

这里面最让我们感动的,第一点他们都是一代豪杰,可是他们这么谦卑,他们在等待更好的人来写,虽然这个人可能比他们年轻,他们觉得后生可畏。第二点米芾三十八岁在一辈精英面前毫不害怕,他认为我就是当代的大家,非常的自信,米芾是非常狂怪的个性,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

 

让我们欣赏《拟古》里的几句:

 

青松劲挺姿,凌霄耻屈盘。

种种出枝叶,牵连上松端。

秋花起绛烟,旖旎云锦般。

 

青松劲挺姿,凌霄耻屈盘。一棵青的松树这么挺拔,姿态这么漂亮。凌霄指的是松树是笔直的往上长,好像要长到天上去了。耻屈盘是不屑于弯曲的生长。

 

宋朝的书法家都是用书法写自己的诗,所以你就可以看到米芾的狂在这个诗里面已经表现出来了,我就是那棵挺拔的松树,我不屑于内敛谦卑,就是让别人看到我的自信跟一部分的自大跟昂扬,这里有米芾独特的个性,体现了他与苏、黄不同的生命态度。米芾的母亲是皇太后的宫女,等于说他是亲近皇家但身份却是奴仆,所以他常常用过度的自大表现他不是奴仆出身。

 

种种出枝叶,牵连上松端。他特别强调松树挺拔的昂扬的个性。秋花起绛烟,旖旎云锦般。这两句有很浪漫的情感在里面,秋天松树会结一种咖啡色像烟一样很美的松花,美的像天上的云织出来的锦一样,这两句集中体现了米芾非常爱美,苏东坡基本上是放弃了美,黄庭坚努力的想要放弃美,可是有点放不掉,米芾觉得要抓美的东西。

 

有一个故事就是讲米芾在船上看到另外一个船上有人在玩砚台,他觉得那个砚台美得不得了就隔着船抢来了。米芾一方面个性狂怪,另一方面他觉得天下美的东西就是我想要的。所以在他的六首诗里面我们可以看到他对于自然的追求,对于美的追求,其实这是在讲他自己生命里的一种文人的放浪不羁。

 

再来看一首《吴江垂虹亭》:

 

断云一片洞庭帆,玉破鲈鱼金破柑。

好作新诗继桑苎,垂虹秋色满东南。

泛泛五湖霜气清,漫漫不辨水天形。

何须织女支机石,且戏嫦娥称客星。

 

断云一片洞庭帆。在江南洞庭湖旁边看到一艘帆船过去,玉破鲈鱼金破柑。这里写错了字,写了霜后来加了一个字。今年秋天的鲈鱼非常漂亮,鲈鱼切开的肉像玉一样,与此同时柑橘也非常好,柑橘里面切开是金黄色的,米芾强调这两个东西都好吃、漂亮,像玉和金一样,可以感觉到米芾是爱美的,他有一种贵族气的那个美。

 

好作新诗继桑苎。乡下人在用桑叶养蚕,用苧麻纺织,米芾说我来了,我来写诗了。垂虹秋色满东南,这里面非常文人气。泛泛五湖霜气清,漫漫不辨水天形。”“何须织女支机石,我不需要天上织女星的织布的那块石头。且戏嫦娥称客星,这个有点狂,这个狂就是我把天上的星辰诸神都变成我的好朋友,连月宫里的嫦娥都可以戏弄。

 

米芾的字里面有很多尖锐的笔锋,比如说,在结尾的部分有锋芒的显露,包括这个字在结尾跟起笔部分都有芒。我们知道锋芒是苏东坡到最后全部收掉的,因为他知道锋芒之后他就会下监牢,所以他做人就变得很圆融,尽量让自己变得傻傻的钝钝的。可是米芾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打击,一直受到皇室的保护,所以他就可以有一点狂跟怪,可以在他的诗句和书法里呈现了很特殊的个性。

 

我们常常在艺术里面看到米芾主题的表现,像古代画家很喜欢画《米芾拜石图》,他很喜欢石头,他看到庭院里面有一块石头就拜、磕头说:石头是我的老哥,他常常做出一些怪异的行为,但放在艺术家的身上就完全可以理解。可能有的时候故意的佯狂作怪,可是这也正是他的潇洒之处。

 

最后看一首《重九会郡楼》:

 

山清气爽九秋天,**红茱满泛船。

千里结言宁有后,群贤毕至猥居前。

杜郎闲客今焉是,谢守风流古所传。

独把秋英缘底事,老来情味向诗偏。

 

山清气爽九秋天,**红茱满泛船。阴历的九月九号重阳节,秋高气爽,他和朋友们在船上玩,船上都是黄色的菊花和红色的茱萸。千里结言宁有后,我们这么多好朋友从千里而来聚在一起相谈甚欢,一定没有人过这么快乐的日子。群贤毕至猥居前。今天在场的人都是一时的精英却害怕到前面表现,言外之意是你们大概都不如我,所以写这个字的人是我。

 

杜郎闲客今焉是,谢守风流古所传。古代典故里的杜郎和谢守他们的风流古所传。独把秋英缘底事,我为什么孤独的一个人手里抓着一把秋天的花。老来情味向诗偏。因为我正要写诗,你可以感觉到米芾的这个动作很特别,我独把秋英,也有一点他好像不屑于跟众人在一起,我很孤独我一个人抓着这些花孤芳自赏。

 

从这些诗句的书法中我们能感觉到他在线条上的一种特异性,比如这个字的线条,里面有很多一般人不会用到的线条,如果用音乐来讲,它有一点像颤音,很多抖动的颤音,如果他喜欢唱歌应该是很会玩花腔的。一放大你就会看到很多非常花腔装饰音的东西处理。

 

从西方的角度来讲,米芾是百分之百的艺术家,他是以艺术为美的追求的艺术家。可是东方认为艺术之上还有人的品格,艺术除了美的追求还有善的追求。所以宋代四大书法家把米芾排在第三。

 

今天讲《蜀素帖》,我们除了欣赏米芾的字以外还应该欣赏刚开始介绍的那些不敢在蜀素上面写字的人,他们在等待比自己更优秀的人出来表现,这是宋代书法的品格,让我有更大的敬重。这里面包含了宋朝书法家对人格美的一种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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