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相对论:谈故乡

导读—  故乡,像鬼魂,他突然会来找你。

【文学相对论】蒋勋VS.阮庆岳(四之一)谈故乡

阮庆岳

蒋老师,

最近我出了一本小说,本想以记忆来做牵引铺陈,却不觉回到故乡这个题目来。

故乡对我而言,一直有着某种奇异的惊颤意味。我记得小时候在屏东潮州,一家住在父亲工作的疟疾研究所宿舍,过年时其他家户的人,都欢喜回到自己的娘家去,空荡荡的宿舍里,就我们一家留守着。那时,我才明白父母所来的地方,就是可以回去过年的家乡,也是我从来没能可以去到的一个抽象概念。

小说的名字,后来决定用了「黄昏的故乡」。这首由文夏填词的歌曲,初次听到是在当时我与七等生会去的地下室酒吧,那里常有文人与艺术家出入。一天很夜黯的时候,忽然一个知名画家吆喝大家唱这首歌,然后几个人立着唱了起来,我记得他们的神情激昂专注,歌声飘着某种我当时尚且不能明白的悲怅。

当然,我后来就懂得这首歌所诉说的情怀,那种飘摇无所适、犹如歌中所说「流浪的人、无厝的渡鸟」的心情,正是一个大时代里许多人共有的记忆。

我想起多年前研究所毕业,初到芝加哥帮去年刚过世的林孝信,整修搭建他要经营的「士林书店」。并听人说起他因为参与保钓运动,不仅中断学业,甚至连护照也被吊销,说:「就是这生永远不能再回去到自己的故乡。」我从来不知有人会被禁止回去自己的故乡,那时我初在异乡身为无所归属的他者,深深明白这是极其严厉的惩罚。

林孝信爱笑也达观,这一切彷佛皆无事。我其实很想问他:作为「流浪的人、无厝的渡鸟」,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但是,一直不知道怎样开口,彷佛我和时代同样一起亏欠着他什么。

蒋勋:

庆岳,

我五岁左右吧,母亲带我去大龙峒,说是父亲工作的台湾省粮食局配给一间宿舍。我就跟母亲坐2号公交车到底站「大龙峒」下车。下车的地方就是孔庙墙边。然后经过保安宫,穿过小巷,看到一排四栋新建好的平房,那就是我二十五岁离开岛屿以前的家。小时候听父亲谈他的故乡福建长乐,也听母亲谈她的故乡西安。父母都往生十年以上了,在岛屿生活了超过半世纪,我终于很清楚:自己的故乡是大龙峒。

大龙峒在基隆河、淡水河交会之处。原来是凯达格兰族的巴浪泵社,同安人移民多了,音译为汉字「大隆同」,兴建了祀奉保生大帝的保安宫,也兴建商业街市「四十四坎」,成为繁荣的小区,也出了几位科举出身的文人,便又改名为典雅的「大龙峒」。

在古老传统的小区长大,保安宫是我对故乡最深的记忆。十八世纪,有一些同安人身上背着老家一尊神像上路,渡海到这里,安奉了神像,开始谋生活。生活稳定了,就修建庙宇,请泉州的著名匠师雕刻36神匠。我的童年常常趴在庙门口石狮子背上睡着了。梦里盈耳都是唢吶的喧哗,乩童癫狂被神附身,身上都是血,鲨鱼骨剑打在背上,一道一道血痕。抬神轿的男子赤膊刺青,赤脚走过烧红的炭火。香烟缭绕,北管班子劈头砸下来的锣鼓铙钹,张嘴含着菠萝的巨大猪尸,开膛破肚,面对着神,彷佛笑吟吟。

故乡是许多声音、气味、色彩,是身体里忘不掉的火烫的热辣,庙会的七爷八爷一直摇摆着空空袖子的躯体跟着我,我蹲在保安宫廊下看匠师画画,花木兰代父从军,钟馗嫁妹,八仙过海,匠师回头问我:喜欢画画?我点点头。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台南著名的匠师潘丽水。

阮庆岳:

蒋老师,

我确实在自己以及太多身边人的身上,见到某种对故乡的渴慕与不可得,也因而彷佛宿命地受着苦。甚至,终于沉落到萨依德在《知识分子论》描述的状态:「在二十世纪,流亡已经从针对特定个人所精心设计的、有时是专一的惩罚……,转变成针对整个社群与民族的残酷惩罚。」

萨依德认为流亡是一种悲惨的命运,往往肇因于战争、饥荒与疾病等非个人所能控制的因素,导致故乡的远离与不可及。知识分子自古被流放的个人不幸,如今竟然已经成了人类共同状态,而且似乎无人可以免,听起来真是十分吓人。

我其实同意这样的观点。但是,除了国族主义的高张,导致个体的益发卑微无靠外,我也觉得现代性的兴起,所带引的物质现实主义,让生命本质失去依归锚定所在,同样难脱其责。这也是我在这本小说里想探讨的问题,但是答案就如小说命题所暗示,似乎只是随着黄昏落日步步黯淡下去。

这样带着悲观的论调,让我在写完停笔时,依旧有着某种不安与歉疚,彷佛违逆了我本当有的什么责任使命。但是,也彻底明白自己尚无力描绘什么乐观的路途与去向,只能继续任由故乡缥缈远去,无能奈何。

因此,看到蒋老师写着:「我终于很清楚:自己的故乡是大龙峒。」我既是羡慕也觉得震撼。我知道潮州是我童年记忆的唯一归所,但是,却依然不确知那是不是我最终的故乡。这种不确定是不是可悲的呢?我不知道。只能想着萨依德所说极严厉的话:「在自己家中没有如归的安适自在之感,这是道德的一部分。」

蒋勋:

庆岳,

我也是长时间在思索所谓「故乡」对我真实的意义吧。

我一直在大龙峒长大,但是成长的过程,父亲总是说着他的故乡——福建长乐三溪村。母亲也总是说着她的故乡——陕西西安。我听着他们「故乡」的事,好像理所当然,那也就是我的「故乡」了,也竟然有着对三溪村或西安的「乡愁」。

二十五岁,我离开大龙峒,去遥远的巴黎读书。刚去的时候,很开心,也不会想家,「乡愁」还是西方文学里一个美丽又感伤的名称吧。

然后有一天我坐在塞纳-马恩省河边,跟一个陌生人讲起我的「故乡」,我讲着讲着,发现我对父亲说的「福建」或母亲说的「西安」其实一无所知。我能够记得的父母亲的「故乡」都只是转述,是语言或文字,但都不具体。那时候我记起了大龙峒,庙口鞭炮的声音,鞭炮爆炸,我摀着耳朵,但是空气里都是硝烟呛烈的气味,皮肤上也感觉到火的炙烫。

故乡会不会是很具体的气味,很具体的声音,很具体的皮肤上的触觉记忆?

我那时才记起了「自己的」故乡。也彷佛因此知道为什么父亲母亲要一次一次说着他们成长的记忆。

我读庆岳的小说,读到我当兵时停留过一年的凤山,屏东。很狂野燃烧的阳光,午后雷阵雨,暴雨击打晒了一天烫热的土地,翻起泥土中一种像人体私密的气味。

我在巴黎最后一年,岛屿南方的气味忽然从身体里冒出来,许多雨点打在热烫土地的气味。故乡,像鬼魂,他突然会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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