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言书:童年往事

导读—  童年,是许多不成形的画面,点点滴滴,片片段段,好像各不相干,好像不可理解,又似乎隐含着生命最初始的惊愕,成为我们一生挥之不去的记忆。

    童年往事

/蒋勋


 童年,是许多不成形的画面,点点滴滴,片片段段,好像各不相干,好像不可理解,又似乎隐含着生命最初始的惊愕,成为我们一生挥之不去的记忆。


 隔着迢遥的时间的乡愁,童年的种种,已经褪淡成永恒静止的画面,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像一张张泛黄陈旧的老照片,在岁月沧桑之后,从一切纷华嘈杂中澄链出来,装镶了黑木的边框,郑重地悬挂在空白的墙壁上。这样郑重,因为它已升高成为一种符号,隐喻着,或暗示着生命底层最不可解的、神秘的,近于梦魇的经验。它比任何语言更高,不经由解析的、说明的方式冒险去曲解生命的价值与意义,相反地,却是以绝对的、超越理知的方式尊重生命破碎的、不相连续的状况,陈列着生活现象的片段。它和生命若即若离,触动着我们内在沉埋的共同记忆。那些欲望、伤痛、喜悦、小小的诡计与恩情,纠缠牵连,共同结构成一个大而无声的世界,使我们忽然看到了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自己啊!有着和众人没有什么不同的欲望、伤痛、喜悦、小小的诡计和恩情。在俗世的对错之外,在是非之外,在人间的道德与律法之外,看到一个真正的“我”,背负着不可解的宿世的因缘,牵挂着、眷恋着、挣扎着、坚持着。而这一切,只是因为这片段、破碎背后,还有许多我们不能连续的环节,使生命,回看起来,似乎是一堆散乱各不相干的偶然与意外,却又冥冥中隐隐暗示着、隐喻着那宿命注定的线索啊!


对许多艺术家来说,童年像一个永世的符咒,以它不可勘破的原形,不断在作品中出现,好像命运的手势,涂鸦在斑剥的旧墙上,一个接一个,指向那深邃幽黯的生命的终结。

 

《长河》、《湘西散记》、《边城》,沈从文一生的作品几乎都是另一个形式的“自传”,重现着那小小的湘西边城,沿河两岸的种种。那山川的美丽和人的杀戮,都没有理由。那坐在吊脚楼前刮痧的白脸妇人也毫无理由。她却一再重现着,看着脚下悠悠流水,用两个铜板在眉心揪出一道红……。她在沈从文的小说、散文、自传中到处出现,与整个情节毫不相干,却是那湘西长大的少年心中不可解的梦魇,纠合着性的欲念,母亲的、大地的原始悸动与神秘,无所不在地成为一个艺术家内里最永恒而巨大的象征。

 

费里尼的电影充满了诡奇神秘的童年往事,以符咒的方式,片段的、破碎的,影射着那隐藏沉睡在我们心中共同的恐惧、欲念、好奇、善良与残酷的种种。《八又二分之一》是童年符咒的集大成。那荒芜炎热的午后的海边,躲藏在废屋里肥胖的疯妇,她摇动着巨大的乳房,邪欲的笑着,那孩童眼中的惧怖、好奇、原始而野蛮的脉动心跳,似乎一直连接着久远古老属于动物时代的恶梦。

 

一部《红楼梦》也不过是少年时的贾宝玉走进秦可卿的卧房,那悠悠不可醒转的一场大梦罢。

 

我们都需要一些回顾。在指向未来的时刻,那回顾中有牵连、有眷恋,有不可解的爱与恨、恩与怨的纠缠,有伤痛、有喜悦。

有时,我觉得台湾是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一切都在迅速的消逝、替换。童年的“三军球场”不见了,童年的“东方出版社”不见了,童年的《我的家在山那边》不复听到了。在一切迅速消逝中,童年在心中的点滴片段,变成不可印证的虚妄。我如何在所有的过去都在不断被抹杀否定中,可以有信心我的今日不会遭到相同的命运呢?

 

我们需要一些往事,使我们被分散孤立的心情可以重新连接整合起来。所有的往事,即使再破碎,都是历史,真正的成长,是因为经验了亲人的死亡,真正的爱,是在频频回顾的大路上,终于领悟了生命中不可解的伤痛与喜悦都应当担待。

 

我看完侯孝贤的《童年往事》作如是想。

 

曼君

 

最近曼君从美国回来。我们将近十年没有见了,她却还是老样子。

 

见了面,自然谈一些分别后的种种,她问我:“结婚了吗?”我说:“没有。”我也问她,她点点头。

 

读大学的时侯,我们同校,又一块儿办了一个文社,所以常在一起。我喜欢朗读杜甫的“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觉得苍凉得很。只是那时侯真是幸福,幸福到敢用人世的沧桑来玩耍做作。十年后,大家都多少在生活中跌过跤、受过挫折,都添了许多伤痕,反倒怕触痛了,变得礼貌而小心。


我们的问答也只止于“你结婚了吗?”“台湾怎么样?”……等等。

 

少年时的狂热浪漫一过,我们大约都有一种觉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凡人,英雄的慷慨悲歌实在离我们太遥远。我们如果有沧桑,我们的沧桑也只是生活中琐细的一点点辛酸吧?并不是什么可歌可泣的悲怆或剧痛。

 

我和曼君在饭馆吃晚饭,她告诉我她的先生、她的工作,她也很仔细地描写起她住的那个城的种种。她告诉我,每天要开四十分钟的车子去工作,有时候迟出门,只好开快车。有一次超速给警察拦到,开了罚单,跑到法院去,却看到一群开快车被罚上法庭的老手,他们就教曼君,一等法官喊人,站到被告席上,别等法官开口,自己先举起右手说:“我错了(guilty)!”这样就不会被罚,只要去驾驶学校补上课就好了。

 

曼君说到这里,举起右手,一副无罪的赖皮像,说:“guilty!”我们都大笑起来,笑完了却半天没话说。

 

我们彷佛忽然懂得了什么是生活,就像一种无休无止的驾驶,你不可能维持一样的速度,所以你不为什么就想越轨一下,譬如说开快车之类,然后去法院说:“我错了!”连这悔罪也是一种耍赖。

 

我们慢慢学会了自嘲或耍赖,用来打发生活的疲倦与单调,跟生命开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为此而快乐许久。

 

吃完饭,我陪曼君去士林夜市。她看到地摊上才一百元一双的皮鞋,惊叫了起来,把一手的包包盒盒全塞给了我,俯下身,一双一双地试穿起来。

 

我在一旁看她专注认真的样子,忽然有一种感动。我想:生命毕竟不是我们年轻时想的那样奢侈,可以任性地挥霍。曼君飞了大半个地球回来,岂是为了这廉价的地摊上一百元一双的鞋子?然而她遵守着一个小市民主妇的姿态,毫不马虎地试着试着。十年前,有过那么多奇异梦想的曼君,也许落实下来了,她选的实在不只是一双便宜的鞋子,而毋宁是她在这社会中的角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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